“魏三太,绥历十一年,于通济街河岸码头,为与人争夺运送锦缎的生意,深夜暗中清除异己,设伏致对方四名无辜船员毙命,畏罪潜逃。”
鲜血在烛火下飞扬成瀑,又一人瞪着眼倒下,顷刻间没了气息。
闭塞的空间内,黏腻的血腥味不断蔓延,人群变得更安静了,穷凶极恶者提刀怒视向二楼栏杆边的女人,却是谁也未敢轻举妄动,也或许正在恐慌着,下一次的审判是不是就该到自己了。
而更多人则是沉沉地低下了头,上方的那个女人他们连看也不敢多看,生怕猛然的一下对视,就能引得她想起什么来。
“张有福......”
第三个名字点出来,女子凌厉的视线刚落在人群里,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便开始挥舞着长刀乱砍,试图逃跑。
后方一左一右身着粗布衣衫,其貌不扬的两个人走上前来,短刀自袖口中滑出,二人一起动手,兵刃才一相接,长刀便被打飞了出去,吓破胆的张有福,只挣扎着挪动几步,也一动不动地趴在了血泊里。
“张有福,绥历十二年,于城西光坊巷内,因货船翻新改造不满,暗自将某赖姓船匠一家三口烧死家中,毁尸灭迹。”
过往惨痛的回忆被再度勾起,花棘吐露出的每一个字,愈发冷得如同寒冬里的冰锥,正悬在下方千帆盟人的头顶。
没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愚蠢地去质疑她的话,一袭黑衣身型单薄的年轻女子,如今恐怖的,已不止是那一双永远克制决绝的眼睛,更是此时站在她身后,那一队甘心仰望,甘心臣服的人。
所向披靡的队列面前,有他们唯一的船长。
一片死寂之下,花棘颔首环视过厅内众人。
罪大恶极者誓死抵抗,盲目顺从者畏惧茫然,愚昧无知者摇摆气愤。
今晚遭难的不止是眼前的这几百个人,更是他们每个人背后支撑着的家庭,她心知,这里不是每一个人都该死的,她也并非嗜杀成性。
所以,她扬声阐明道:“我们今日出现在这里,是为清算,绝非血洗。”
盲从被当成炮灰的人,与被恶念裹挟蒙蔽的人,若能在新一次的善恶评判之中,找回正途,那便或可得到一次原谅。
她一心要浊世清明,要所有罪恶给出偿还。
她要希望,不要恐惧。
花棘劝诫着,给出承诺:“罪不至死者,只要肯放下屠刀,不再抵抗,我会放你们安全离去。”
“放你娘的狗屁!”
花棘话刚一说说完,下方立即有人高声大骂。
“我们这么多人,谁都干过什么事,你怎么可能全部清楚?”
“要杀谁,要放谁,还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说的对!叫我们放下刀?手里连刀都没有,拿什么跟他们拼命,到时候都跟三太和有福一样,咽气了也是冤死鬼!”
心里清楚自己今晚如何也逃不掉的人,哪肯放过机会,借此连忙又煽动起了周围的人,随他们一起砍杀抵抗,好尽快从包围中杀出去。
纷乱的人群一角,蓬头垢面满身是血的过千帆,匍匐在地上像狗一样不停地趴着,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千帆盟真正的当家杨子航已死,过千帆这个明面上耀武扬威的大哥,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草包,这会儿骚动将起,还在幻想着自己可以趁乱逃走,日后有机会东山再起。
“大当家的,哪去啊?”
一把雪色长剑,忽而垂落在过千帆面前,抬眼,鼻梁上横着刀疤的魁梧男人,正拦住他的去路。
少顷,打斗的人群上方,一道武功极高的黑色身影,倏尔飞身上到二楼,路过人群中央,随手将一个正不断流着血的肉团丢了下去。
叫肉团砸中的近旁,几人壮着胆上前查看,刀尖挑断一层层缠绕的毛发——
“啊!啊啊!”
过千帆死状惨烈的脸露了出来。
程峰落定在花棘身旁,将肩后一直背着的白绫扯下。白绫一边钉入进木柱,一边向下垂落,叫鲜血染红的白布上方,千帆盟人所犯过的罪状一条一条清晰罗列。
“今晚该死人的名单就在这里。”
花棘冷眼扫过那些顽强抵抗的人后,率先动作,短刀反握在手,开始沿栏杆往一楼的台阶处走。
在她身后,是一众摩拳擦掌蓄势待发的能人异士,随着台阶上响起的脚步声,整个正厅再一次安静下来,迎面的千帆盟人双腿颤动,队伍中已然有不少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后退着。
毋庸置疑,花棘等人的靠近,可是来索命的。
一楼一到,花棘遥望过白绫上的名单,视线落回到人群里,冷声作最后通牒。
“话我只说一次。”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围绕在千帆盟人外部的多点同时出手,寒光撕裂血雨,哀嚎淹没于惊悸,横尸层叠拉扯走过往恩怨,今晚的屠杀,才真正开始。
深街的宅邸外白墙高束,窗格里狰狞厮杀的人影被暖黄光晕柔和过轮廓,惊扰不到正街上鼎沸喧嚣的人潮,澄澈如水的夜幕之上,烟花绝美的涟漪层层荡漾,应接不暇,孩童交相欢闹,万里星辰与江河大地共享天伦。
刀锋血雨落定,正厅最终只剩下二十几道尚可站立的身影,细看过去,都是先前被排挤在人群最外围的“老实人”们。
生死面前,混沌了半辈子的脑袋,竟也一下子全都清醒了,真是可笑,又可悲。
此时,正街一边,披甲带刀的官兵手持火把出现,喊叫着冲散正在观看烟花的人流,奔袭向天仙楼后方的宅邸。
街巷暗影里花棘眉心一点一点皱紧,官兵们来的速度太快了,他们今晚要偷袭千帆盟的计划,对方也一早便知晓,若不是他们准备完全,携了排山倒海的气势而来,这一遭必定生死难料。
——是内奸。
朝那官兵驱散的人群又多看了一眼后,花棘嘴唇紧抿,随即隐身在了暗夜之下。
许久,沉睡的城郭上方,听得鸡鸣阵阵,东方泻出了第一缕柔蓝,晨光普照,万物悠悠苏醒。
数道街巷路口,是谁发现了第一具惨死的尸体,掩盖尸体的白布上罪名罗列详实,迟来的正义总算可以尘埃落定。
然而,事情似乎不止如此。
另有二十几具尸体,也出现在了他们的亲人面前。
无助痛哭的爹娘与妇孺旁,一同赶来的官府人告知,昨晚杀害他们的人,是花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