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走到客房外，轻轻敲门，说道：“爹爹，杨大哥，出来吃晚饭了。”

郭靖将门打开，“爹爹。”郭芙疑惑望了一眼郭靖身后，嗯了一声，“杨大哥呢？”

郭芙吃了一惊，只见杨过坐在桌旁，两眼通红，悲愤难言，似伤心难过到了极点，听到郭芙声音，他站了起来，身影微晃，走到郭芙面前。

“芙妹，是你么？”杨过喊了一声，声音微带颤抖。

郭芙一呆，微微仰头，见他眼眸中似蕴蓄着无限伤心悲愤，不由软声询问：“杨……哥哥，发生甚么事情了？”

杨过从郭靖那里得知了自己生身父亲平生所做之事，若是旁人，杨过不过唾一声“竟有如此穷凶极恶之徒”，可如此人物，却是他自小幻想的“大英雄”，是他……自幼羡慕渴望的“父亲”。

杨过坐在桌子旁，混乱的想了好久，郭靖几次唤他，他也只若不闻。

杨过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婉凄苦的女子。他常问她：“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仇人是谁？”每次问起，妈妈总是垂泪不答，后来他就不敢再问。

那时候他想，等我年纪大些再问不迟，哪知道母亲她忽然一病不起。

那年冬天好冷啊，风雪簌簌，落满了大山峡谷，茅屋屋顶上也铺了厚厚的雪，屋子里冷得要冻死人，唯一的火盆里，火焰飘忽不定，将熄未熄，无法带来一点暖意。

他跪在母亲身旁，听着屋外的风声和母亲的咳嗽声，捧着一碗冷透的汤药，看着枕头上母亲咳出的鲜血，心里也有一片北风呼嚎着。

母亲临死时他又问起。她只是摇头，说道：“你爹爹……你爹爹……唉，孩儿，你这一生一世千万别想报仇。你答允妈，千万不能想为爹爹报仇。”

杨过想，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他说：“我不答允，我不答允。”

他的仇人是郭伯母啊！那夜，他问，姑姑是谁，傻姑大叫：“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

报仇？

可是，他如何能报仇？

他的父亲是一个穷凶极恶的坏人，连死因都是咎由自取，因果报应。

杨过又想起在桃花岛上，黄蓉对自己始终提防顾忌，如今终于知晓了前因，却如此令人痛苦难堪。

“吧嗒”一滴眼泪落在郭芙手心，杨过望着郭芙，难以自己，忽然伸手握住郭芙双手，大哭起来，眼泪一滴一滴的，落在郭芙手上。

郭芙不禁愕然，自她识得杨过以来，杨过便是一个生性高傲的人，不是神采飞扬，桀骜恣肆，便是对万事万物都浑不在意的模样，怎地今日，便如此痛哭起来？

郭芙手心一片湿润，心里不由发慌，反握住杨过的手掌，焦急道：“杨……哥哥，你别哭啊，怎么了？是你身上不舒服吗？哎，你先说说出了甚么事？爹爹，爹爹，杨哥哥他发生甚么事了？”

郭靖见杨过大哭，也是神情黯然，见郭芙求救似的看来，不禁长长叹了口气，要叫一个人，忽然接受自己有一个无法称得上正人君子的父亲，也着实为难。

杨过微微低头，满脸泪痕，嗓音沙哑，低声道：“芙妹，我的爹爹……原是一个恶人……”

郭芙大吃一惊，颤声道：“杨大哥，你知道你爹爹……”郭芙心道不好，杨大哥知道是妈妈杀了他爹爹，只怕要找妈妈报仇了。

郭芙却听到杨过继续讲述他的父亲是如何作恶，如何认贼作父，如何死去。

寒风里，忽然有一群南归的鸟儿飞过天空，呀呀而鸣的鸟叫声，令人仿佛见到嘉兴王铁枪庙外，那群乌鸦们又盘旋着叫了起来。

郭芙愈听愈觉得心惊，难怪爹爹与杨伯父义结金兰，却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起过这位杨伯父，连姓名都不曾告知他们。

郭芙听杨过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晰，手指如结冰般寒冷，整个人宛如身处寒冬，瑟瑟而抖，见杨过为了父亲伤心至此，郭芙心里也不由难过起来，心道：“杨大哥心里好难受么？若换了是我，只怕也难受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