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也不由恍然，算一算，自他送杨过出桃花岛，至今也四五年了。

那时也不知他在终南山过得不好，郭靖一连数年捎信问候，也未接到杨过一封来信，又想到杨过刚上终南山时说的话“我这一辈于永远不回桃花岛啦”，只当杨过是恨上他们家了。

此时听杨过真情流露，郭靖自是大为感动，说道：“过儿，以后便留在襄阳吧，不要再走了。”

郭靖对他本甚爱怜，当日在大胜关，若不是出了小龙女一事，也不至于让杨过就此离去。

郭靖想到再见杨过时，见到他与小龙女目光之间情意绵绵，连蓉儿也说瞧他师徒俩的神情，此后是万万分拆不开的了。

郭靖不由地想，便由着过儿喜欢，当不知道过儿和他师父之事罢，他曾经不也一样，为了和蓉儿在一起，拒绝过别的姑娘的婚事吗？

时下宋人最重礼法，师徒间尊卑伦常，看得与君臣、父子一般，万万逆乱不得，郭靖为人耿直守礼，现下看开杨过与小龙女一事，实对杨过万分疼爱。

杨过听郭靖如此说，心头一酸，几乎要立即答应下来。

郭伯伯郭伯母向来待他很好，杨过想到自己来襄阳城时满腔愤恨，险些铸成大错，不禁悔恨不已，胸口热血上涌，他突然起身下床，把碗搁在床头，一下子跪在郭靖面前磕头，叫道：“郭伯伯，过儿不孝，过儿已了大错，过儿实在……担不起郭伯伯如此关爱……过儿来襄阳城，是要来行刺郭伯伯的，过儿还……跟蒙古人一起谋划这件事儿……”声音已然哽咽。

若说郭襄一事，杨过是问心无愧，那么联合蒙古鞑子，刺杀郭靖一事，就是杨过时时藏于心中的一把匕首，不是刺向郭靖，便是刺向自己，无论如何，都是鲜血淋漓，痛苦不堪。

想到襄阳城里，郭靖黄蓉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临到危难之际，处处以国为先，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人的情爱，几时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极了。

而他现如今做下如此多的错事，郭伯伯仍待他如亲子一般，杨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惭愧。

此事郭靖早听黄蓉说过，那时他也极是愤怒，却不是为杨过要刺杀他，而是伤心于杨过竟致与蒙古人勾结，幸而杨过迷途知返，不至于害了满城百姓。

又知道杨过身中情花之毒，仅有七日性命，却屡次救护于他，如此行为，实如自戕，想他小小年纪，历经艰难惊险，仍有这般舍己为人的仁侠之心，当真万分难得。

故而郭靖才对黄蓉说，拿郭襄换杨过一命，也心甘情愿。

郭靖拉杨过起身，见他额头发青，双眼通红，满脸泪水，叹息道：“过儿，郭伯伯从未怪过你，当日襄阳城外，你问起你爹爹之事，我曾说待打退鞑子，便从头说给你听，唉，是郭伯伯没有早些告诉你。”

杨过默然流泪，待郭靖说完，忽然问道：“郭伯伯，我爹爹……是一个坏人么？”

少年人总是想像父亲仁侠慷慨，英俊勇武，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杨过也不例外，但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个忠厚长者，他多次问及亲父之事，郭伯伯却避而不答。

他早有猜测，但又不极肯信，说话时候眼里仍露出希冀的目光，注视着郭靖，只盼他吐露出一个“不”字。

郭靖不意他如此发问，见杨过身子发抖，神情凄苦至极，他哪里不知道杨过的心意呢？踌躇之下，竟不知如何开口。

杨过却倔强看着郭靖，又问了一声，似不问到一个结果，不罢休。

郭靖长叹一声，终于将昔日之事讲给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