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六年三月，广东冬莞。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没。周明躲在立交桥底下，看着手里的最后一支烟——烟盒空了，打火机也没油了。

这是他离家出走的第七年。七年里，他从临城到深圳，从深圳到东莞，做过建筑工，送过外卖，进过工厂，也……赌过钱。最后一样毁了他的一切。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周明把烟放回空烟盒，蜷缩在角落里。桥墩上的小广告被雨水打湿，模糊一片。他忽然想起姐姐周婉仪——上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四年前？

手机早就卖了换赌资。他现在一无所有。

“喂。”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周明抬起头——是个年轻女孩，撑着一把透明的伞。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你要躲雨的话，可以去我们店里。”女孩说，“就在对面。”

周明愣了一下，摇头：“我没钱。”

“不要钱。”女孩笑了，“反正店里没人，你坐坐总行吧。”

鬼使神差地，周明跟着她过了马路。

便利店很小，但很干净。灯光白亮，货架整齐，空气里有咖啡和关东煮的香气。

“我叫阿静。”女孩把伞收起来，“你呢？”

“周明。”他顿了顿，“谢谢你。”

“不客气。”阿静从柜台后拿出一个纸杯，接了杯热水递给他，“你先暖和一下。雨停了再走。”

周明捧着热水，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玻璃窗上雾气蒙蒙，外面是滂沱的雨幕和模糊的车灯。

“你是本地人？”他问。

“不是。”阿静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淋州来的。在这家店打工三年了。”

“一个人？”

“嗯。”阿静点点头，“家里……不太管我。”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便利店空调的嗡嗡声。

周明看着阿静——她很瘦，个子不高，扎着简单的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动作利落，一看就是习惯了一个人扛起所有。

像他姐姐年轻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刺。

周明没想过会再见到阿静。

但一周后，他在另一个区找工作时，又走进了那家便利店——这次不是躲雨，是真的想买包烟。

阿静认出他：“咦，是你。”

“嗯。”周明有些尴尬，“我来买烟。”

“少抽点吧。”阿静说，但还是从柜台拿了包最便宜的给他，“十块。”

付钱时，周明看见她手腕上有淤青。很淡，但很明显。

“你手怎么了？”他下意识问。

阿静迅速拉下袖子：“没事，不小心撞的。”

周明没再问。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事不该追问。

但走出便利店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是个男人的声音，粗暴，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这个月工资怎么少了？！”

“老板，上个月我请了一天假……”

“请假？谁准你请假了？！”

周明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一个矮胖的男人正指着阿静骂。阿静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鬼使神差地，他推门走了回去。

“干什么呢？”他站到阿静前面。

老板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顾客。”周明说，“你这老板怎么当的？员工手受伤了看不见？”

老板愣了愣，看向阿静的手腕。阿静下意识把袖子拉得更紧。

“关你什么事？”老板嘟囔着，但语气软了些，“行了行了，工资照发，行了吧？”

等老板离开后，阿静低声说：“谢谢。”

“不客气。”周明顿了顿，“你……经常这样？”

阿静摇摇头，又点点头：“习惯了。”

那天，周明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坐了很久。阿静下班出来时，看见他还在。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周明站起来，“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不安全。”

阿静看着他，很久，点点头：“好。”

阿静住的地方比周明想象的更糟——城中村的顶楼铁皮房，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你就住这儿？”周明站在狭窄的楼梯间，皱起眉。

“便宜。”阿静掏出钥匙，“一个月三百。”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

“你养的？”周明指着多肉。

“嗯。”阿静难得露出笑容，“它们好养活，不用怎么管。”

那晚，周明知道了阿静的故事——淋州山村出生，初中辍学，十六岁出来打工，被黑心中介骗过，被老板克扣过工资，被房东赶出来过。

“最惨的时候，”阿静平静地说，“我在天桥底下睡了三天。”

周明心里一紧。他想起自己——他至少有姐姐，有外甥女，有家可以回。而阿静什么都没有。

“你呢？”阿静问，“你为什么来广东？”

周明沉默了。那些关于赌博、债务、逃债的往事，他说不出口。

“我也是……混不下去了。”他最终说。

阿静没追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你不说，我不问。

周明开始频繁去便利店。

有时是买烟，有时是买水，有时什么都不买，就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看阿静忙前忙后。

他发现阿静的生活简单到令人心疼——上班，下班，回家，偶尔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没有朋友，没有娱乐，没有未来。

“你想过以后吗？”有一天他问。

阿静正在补货，闻言动作顿了顿：“以后？”

“嗯。总不能一辈子在便利店打工。”

“那能怎么办？”阿静苦笑，“我什么都不会，学历也没有。”

周明看着她，忽然说：“我可以教你。我会修电器，会装水电，会……很多东西。”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去——在临城时，他跟着姐夫学过手艺。虽然后来荒废了，但底子还在。

阿静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从那天起，周明开始教阿静手艺。他在城中村的垃圾堆里捡来旧电器，修好了让阿静拆开研究。他去五金店买最便宜的工具，教她怎么看电路图。

慢慢地，阿静学会了修电风扇，修电饭煲，甚至修空调。

“你很聪明。”周明由衷地说。

阿静笑了——那是周明第一次看见她真正开心的笑容。

“是你教得好。”

但好景不长。某个深夜，周明被赌瘾折磨得辗转难眠。他爬起来，翻出藏在床底的最后两百块钱——那是他准备用来交下个月房租的。

走到赌场门口时，他看见了阿静。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便利店的工服，显然是刚下班。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

“周明，”她轻声说，“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