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另一个人,哦没脑子、冲动,被蒋诚三言两语撺掇起来。
李曌忍不住又想揉眉心。勋贵们这样的素质……
真的,上上辈子选张忠勇,不赖她。不是她眼神不好,纯粹是从瘸子队里拔高个。
要是公主能像戏文里唱的那样全天下随便选驸马,选什么勋贵。张忠勇还自夸诗词文章,图诗词文章我选你?我选张荆不更香。
……?!不是!
李曌脑海里浮现出首辅那张冷淡肃然的脸,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啊啊啊——为什么会蹦出这么可怕的念头!
寇凌看到皇帝突然猛猛摇头,好像要把什么脏东西从脑袋里甩出去!
一定是卷宗里张荆的名字出现了太多次!不自觉想到了。
天底下好人那么多,干嘛非要和他们姓张的杠上!
李曌强行转移注意力,问寇凌:“他们三个放回去了吗?”
“是。”寇凌低着头回话:“按万岁的意思,问完话都让他们回了住处。只是和其他侍卫分开安置,有人一直不远不近守着。”
“好。把你的人撤回来吧。”李曌说:“朕是天下人的君父,孩子认为自己受了委屈,来找君父哭诉,有什么错呢?你去,把朕的意思转给他们。”
“是。”
寇凌退下,李曌独自坐在涌玉亭中,看着夕阳一点一点从山坡上坠下,飞溅成景明园里绚烂的灯火。
勋贵们的心气儿烂成这幅样子,不能再压了,要往上抬一抬。
但新政庶务千头万绪,要做事、要理清楚,阁部的威权更要维护。
怎么均衡于两者之间,找到中庸之道呢?
月亮从不远处翠微山一点点爬上天空。
“绣儿。”
李曌招招手,招呼侍立在亭下的锦绣。
锦绣进到亭内:“万岁。”
李曌问:“阮平这两天老实吗?”
锦绣说:“阮大伴在静室思过。”
“首辅干嘛呢?”
锦绣斟酌着说:“首辅这两日也没出门。刚刚让人递来一份请罪奏疏。”
这王八蛋!
在外头无法无天,到我跟前演上忠臣孝子了!
两面派!两面人!你不是能干活吗,你继续傲啊,装什么装!
她心里腾腾腾窜上一股无名火气,恨声道:“把他给我叫过来!”
锦绣奉命而去。
月上中天,天上皓月澄明、湖中水月荡漾,上下争辉、光华流转。不远处,张荆肩头缀满细碎的银光,披着澄澈的月色分花拂柳而来。
李曌觉得湖面习习的微风一点一点吹散了她心头的火气。
她恍然想到,张荆虽然平日里一身雷霆手段、七窍玲珑心肝,心眼子多得像老妖怪,实际年龄不过二十出头。放后世刚大学毕业,放现在,也只比她这副身体大七岁。
李曌叹口气,我活了三辈子,何必跟个二十啷当岁的小年轻一般见识。
她之前心里一直把张荆这个在泥沙俱下的时代里,凭一腔孤勇逆流而上挽救大夏的救时宰相当古人、当先生、当长辈。现在陡然一变,带着看同侪、看晚辈的心态再看张荆,才发现他着实长了一副好相貌。
月色下,绯袍纱帽衬得他肤白如雪、鬓染鸦青。眉梢眼角被银色月光浸润,像沾染了三月春水一样柔软。
李曌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陛下。”张荆轻声唤她:“陛下在想什么?”
回过神,李曌看向近在咫尺的张荆。他神色和缓,唇边含了一抹若有似无的温笑。
李曌心里的东西似乎又松了一下,荡荡悠悠摇摇欲,“朕在想,朕是皇帝。”
“是,陛下是大夏至高无上的天子。臣做的一切,都是在为君分忧。”
李曌无声笑了一下,看着低眉敛目的张荆,心中摇摇欲坠的东西终于挂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散得无影无踪、灰飞烟灭。
她把刚刚没说完的话在心中补全——朕是皇帝,又不是苦行圣女,睡个美人怎么了。
放着这么个模样品貌的不睡,简直是暴殄天物。
等朕有朝一日把大权从他手里全夺回来,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想想都美!
李曌伸手端起石桌上那盏早已放凉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可惜,以我现在的威信权柄,莫说睡首辅,就是设控鹤府网罗普通士民,也道阻且长。
威信威信,上位者想要言出法随,无外乎“威”、“信”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