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在此?此处是北境极寒荒原边缘,并非月族领地。”
他的问题让明昭身体微微一僵,方才因疗伤而暂时忘却的恐慌和委屈再次漫上心头。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残破的衣角,声音细如蚊蚋。
“我…我是逃出来的。”
“逃?”
齐止重复了这个字,目光扫过她手臂上几道明显的淤青。
或许是刚刚经历生死,又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向任何人倾诉,明昭紧绷的心防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阿母…她不喜欢我。身为月族神女,我却毫无灵力,如同废人,根本无法保护月族。”
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从有记忆起就笼罩在身上的排斥与冷眼。
阿母看她时那永远交织着厌恶,恐惧与复杂难言情绪的冰冷眼神。
别人修炼功法时,她被关在阴暗的祠堂后面。
因为身份特殊,她往往因为一点小事,甚至没有原因,就招来母亲的一顿鞭打或罚跪。
“这次…这次是因为月族领地被魔族侵占,导致上千族人流离失所。”
明昭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这顿责打格外凶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暴怒,最后她被打得吐血昏迷。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扔在了家族最偏远、靠近荒原的一处废弃哨所里。
恐惧和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来,在风雪中迷失方向,不知怎么竟闯入了极少踏足的极寒荒原,直至力竭重伤,遇到齐止。
她说完,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
齐止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冰封般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他见过世间太多悲欢离合,弱肉强食,一个不受待见的少女在族群中的艰难处境,并不算太稀奇的故事。
但如此直白地从她口中听到那份无助,依旧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一下。
“资质卓越或平庸,是天生而非人为,莫要强求自己,上天既给了你不凡的身份,就注定要从你身上拿走些什么。”
明昭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露出一抹倔强。
“历代神女使命相传,唯有上一任神女魂灭,下一任才会诞生。如今,族内长老要联合将我绞杀。可我从未做错什么!”
她的决绝透着一股心酸。
齐止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的伤,需要更好的环境调理。这荒原你留不得。月族念在你如今还是神女,至少可保你暂时平安,不至流落荒野,被妖兽或魔族所害。”
他看了一眼天色,荒原的风雪似乎有加大的趋势。
“我送你回去。”
“我不要!”
明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恐惧。
“我…能跟着你吗?”
“你身为神女,终有一天会回到那。这是你必须面对的。”
齐止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奇妙地让明昭慌乱的心绪安定了一丝。
他是在分析利弊,指出一条看似艰难却可能是目前最稳妥的路。流落荒野,以她现在的状态,必死无疑。
明昭见他不肯松口,连忙双膝跪地。
“你就当月族的神女死了,现在在你面前的只是一个误入荒芜的凡人。”
“我会将你送至月族警戒范围外。”
齐止补充道:“是归是离,之后如何,是你自己的事。”
言下之意,他不会直接介入月族内部事务,这已是仁至义尽。
明昭看着齐止毫无商量余地的侧脸,知道他心意已决。
而且…他说得对,自己现在还能去哪呢?荒原的寒风刮过,她打了个哆嗦,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最终压过了对回去后境遇的担忧。
她点了点头,小声道:“那…那就麻烦你了。”
齐止不再多言,抬手一挥,一道霜白色的柔和剑气将明昭轻轻托起,离地尺余,既免了她行走之苦,又比直接携飞行更温和,不至于加重伤势。
他自身则步履从容地走在前面,看似不快,但一步踏出便是数丈距离,明昭被剑气裹挟着,稳稳跟在一旁。
荒原的风雪在齐止身前数尺便自动分开,形成一个无形的气罩。
明昭躲在里面,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种舒适萦绕周身。
她偷偷打量着齐止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好奇。
他这么厉害,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独自出现在这可怕的荒原边缘?
但她不敢多问。齐止身上有种自然而然的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路程比明昭想象中快得多。
齐止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在看似毫无区别的雪原中穿梭,避开了一些隐约传来危险气息的区域。
途中遇到几只被生人气息吸引的低阶雪狼妖。
齐止甚至未曾回头,几缕细微剑气精准地没入雪狼眉心,妖兽呜咽一声便倒地不起,伤口处只有一点白霜。
明昭看得目瞪口呆,对“厉害”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约莫两个时辰后,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起伏的山峦轮廓,山体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淡紫色,空气中的寒意也锐减了几分。
“前面就是月族支脉。”
齐止停下脚步,剑气缓缓将明昭放下。她双脚踏上实地,虽然腿脚还有些发软,但已能站稳。
“我…我就从这里自己走过去吗?”
明昭看着远处的山影,还是有些忐忑。
“嗯。”
齐止应了一声,目光看向某个方向。
“是归是离,由你自己决定。”
明昭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白茫茫一片。
她用力点头,再次向齐止深深鞠躬。
“谢谢你。救命之恩,明昭铭记在心。如果…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齐止看着她郑重其事的小脸,眼底那丝微澜再次泛起,又迅速归于平静。
“不必。”
他依旧是这两个字。
她还待再问,齐止却已转身。
“记住,今日之事,不必向人提及我。”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已在数十丈开外,再一步,那袭白衣便彻底融入漫天风光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明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怔了许久,心里空落落的,又仿佛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轻轻填满了一角。
伤口带来真实的刺痛感,提醒她这一切并非梦境。
她真的遇到了一个神秘又强大的人,被他所救,听他寥寥数语,然后被他送回。
摸了摸胸口,那里伤痕已平,体内那股温和的灵力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齐止…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冰冷却在疗伤时流露过一丝专注的眼睛,深深印在了她的脑海里。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低声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那个已然离去的人听。
少女的眼中少了几分茫然绝望,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月族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清晰。
荒原重新被寂静笼罩,只有风雪的呜咽。北境深处,齐止的身影悄然浮现。
他回首望了一眼明昭离去的方向,眼中情绪莫测。片刻后,他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银色光华悄然隐没。
他转身,面向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命的漆黑深渊,一步踏入了无尽的风雪与黑暗之中。
客院内,玉盒的震动早已停止,冰莲安静如初,只是莲瓣上的道纹似乎黯淡了少许。
岳悦依旧昏迷在桌旁,手腕上的黑气已然消散,只有浅浅的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