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微涩,真心实意地道谢。
“师妹客气。”
温命见她收下,脸上笑意更深,如释重负,这才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向高台,向各位尊长行礼复命。
岳悦抱着玉盒,抱着来自同门的炽热情谊。
她不敢再看向高台,低头盯着玉盒上天然生成的、宛如道纹的莲瓣脉络,心绪复杂难言。
三境大会正式落幕,喧嚣散去,各派弟子或议论纷纷,或结伴离去。
岳悦刻意磨蹭,待人群散得七七八八,才抱着那冰莲,慢吞吞地沿着较为僻静的青石小径往回走。
途径一片幽静的紫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更显清幽。她却猝然停下脚步。
竹林深处,疏影横斜间,那抹霜白身影静立如雕塑,负手望着竹梢间隙漏下的天光。
他仿佛已在那里伫立了许久,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与这片静谧的竹林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孤绝气息。
岳悦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转身绕路。
“站住。”
清冽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带着威严,清晰地穿透竹林的风声,落在她耳中。
逃不掉了。
岳悦暗自吸了口气,稳了稳心神,在几步外停下,依礼垂首。
“师父。”
陌九临并未转身,依旧背对着她。
“师父…有事?”
岳悦说得简短,心头却警铃微作。
他淡淡道:“昨日你身负重伤,今日还是少走动为好。”
最后四个字,语调似乎微微拖长了一丝,落入岳悦耳中。
“冰莲对你确有大益。”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
“看来,你昨日冒险救他,倒也值了。”
他说得极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可岳悦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淡语调下,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
她想起昨夜他俯身逼近时,那句带着莫名压迫感的“你今日很在意温命”,一股混合着委屈、叛逆和想要划清界限的冲动涌上心头。
她抬起头,不再回避,目光直视他挺直却冷漠的背影,声音清晰:“温师兄光风霁月,乃是君子。赠药之举纯粹是感念同门互助之谊,并无他意。徒儿不想辜负温师兄一番心意,师父若无其他教诲,徒儿先行告退。”
“同门之谊。”
陌九临缓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终于,他转过身。
竹叶滤下的光影在他清俊绝伦的脸上交错晃动,让他本就深邃的眉眼更添几分莫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下移,定格在她怀中那散发着莹莹清辉的玉盒上。
那眼神如同投入万丈寒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却让人无端觉得潭水之下暗流汹涌。
“光风霁月,你倒是很会识人。”
岳悦被他这接连的重复和莫测的态度弄得心头火起,指尖用力握着玉盒边缘。
他是什么意思?讽刺她轻易受人恩惠?还是暗指她与温命有超出同门的情谊?
“师父不必阴阳怪气。”
她扬起脸,不肯在气势上退缩,尽管心跳如擂鼓。
“我与温师兄光明磊落。师父若觉得徒儿行事不妥,自有门规戒律惩戒徒儿,何须出言暗讽?”
竹林寂静,只闻风声过隙。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锋。
良久,久到岳悦几乎要撑不住那强装的镇定,陌九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望向幽深的竹径尽头,仿佛刚才那片刻隐现的锋芒与对峙,只是她的错觉。
“公主别忘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
“您可是有未婚夫的人。”
岳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怔,积蓄起来的气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一下子泄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看着他依旧冷淡的侧脸,最终只能将翻腾的疑问与情绪压回心底。
“是,徒儿时刻谨记自己与不归鹤的婚约,无需师父提醒。”
她不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促地从他身侧快步走过。衣袂带起的微风,拂动了地面几片竹叶。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被蜿蜒的竹径吞没,脚步声也渐行渐远直至消失,陌九临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渐大,吹得竹涛阵阵,如泣如诉,更衬得此地孤寂清冷。
他袖中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握紧,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方才,看着她那般急切地为温命辩解,看着她眼中虽竭力掩饰却仍有一丝光彩,看着她对自己竖起全身的尖刺,摆出疏离戒备的姿态。
一种极其陌生且不受控制的不悦,如同藤蔓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心口,蔓延开一片酸涩而滞闷的阴翳。
他不明白这情绪从何而来,因何而生。
只觉得荒谬绝伦,更觉烦躁不堪。弟子受人馈赠,同门和睦,本是好事。他理当事不关己,淡漠视之。
可为何……今日却如此刺眼?
这陌生的躁动令他厌恶。
他蓦然拂袖转身,霜白的衣袂划过一道决绝冷冽的弧度,仿佛要将这紫竹林里不该有的涟漪尽数斩断,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