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的余悸将晏明晓再次推入了意志崩溃的深渊,哪怕有着额间红光的不断抚慰,紧绷到痉挛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消片刻,他的额头又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开始抽搐。
似乎是看腻了,白泽像额头处图腾一般的纹路微微一亮,处于混沌中的意识被强行抽离,晏明晓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颤抖着,像条濒死的鱼疯狂汲取着空气。
光影骤暗,白玉一般的神像浮现出淡淡的光晕,胸腔的位置传来声声低沉的闷响,仿佛尘封百年的心脏重新搏动。
静谧大殿上略过的风,拂动着白泽雪白而柔软的毛发,随着那双深褐色的长眸缓缓睁开,散发着澄澈又深邃的光,沉入大殿内的日冕光芒都黯淡了。
仿若创世的神明。
晏明晓睫毛颤了颤,心境仿佛被晨露洗过的空镜,没有波澜,只剩一片澄明的宁静。
不久前的那场鏖战的阴影,只是从心湖掠过的一缕烟,散了,便什么都留不下。
他颤颤巍巍地起了身。
【窃取「祝福」之力的人类,可知罪?】
晏明晓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唇角微动,很快沉静如旧,既无慌乱,也无谄媚,只淡淡颔首。
【晓知吾闭界自守,超然物外,依旧擅闯长恒,可知罪?】
晏明晓目光平静无波,缓缓上移对上了白泽的视线。
“请「王」宽恕,吾,不得已。”
【放肆】
晏明晓屏住了呼吸,却挺直了脊背,“吾为日冕部落而来,只为与旧人类取得联系,并无其他冒犯之意,请「王」宽恕。”
白泽高大的身躯忽地逼至眼前,不带一丝风,一丝力,巨大的褐色眼睛缓缓凑近,盯视着几近挑衅的晏明晓。
【吾本念及旧友情谊,不取尔性命,看来是个错误的选择】
晏明晓缓缓牵起嘴角,笑里藏了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他注视着眼前的神明,缓缓道…
“若以我之躯,能换日冕部落与唆团们的安宁,我愿意。”
【长恒乃吾之净土,何须尔来换?】
“我并非你的敌人,「王」,红霾自末日之初便笼罩在廷州市,三百年了,哪怕末日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天星」的目的依旧是所有廷州人。”
“所有。”
【若非尔引来「天星」,长恒怎么有此一难?】
晏明晓温声道,“所以我愿意。”
白泽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翻涌起漠然之意,似俯瞰愚昧众生的神祇,随之一股柔和的光芒自白泽的长角,不断流向晏明晓的额心。
【吾应允尔,存世之际,日冕部落亦长存。】
晏明晓身体微微一颤,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缓缓闭上双眼,额心处的血红色晶核一接触到那柔光,便被牵引着向外移,与此同时,晏明晓脸上如同树枝一般蜿蜒的纹路从末端渐渐消失。
并没有什么痛苦的感觉,也或许是那光芒太温柔,牵引的同时也在不停地修复与抚慰。
终于…要结束了。
晏明晓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那是他这荒唐的一生,不能忘也不敢忘的各种场景,这些记忆和额间晶核不同,只属于他晏明晓一人,所以不会因为晶核的脱离而消失,反倒历历在目。
忽然,意识深处闪过一抹新的前所未有的记忆,晏明晓瞳孔骤缩,额间晶核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冲击力,将白泽震得连退数步。
原本已经快要脱出的晶核瞬间隐入晏明晓的眉心,除了一点朱砂痣般的红印,再没留下什么。
【祂选定了你…】
白泽似不甘心,呢喃声融入了风。
选定了你…
【你走吧,此后,不可再入长恒城】
过了好一会,都不见晏明晓有丝毫反应,白泽回首,见瘦弱苍白的人僵如石像,只可惜头垂的很低,白泽看不清楚他的神态表情。
【你不肯走?】
它缓步回到神像底座,端坐于上。
【我从未承认过你是白泽之妻】
随后便化回了那尊高大的神像,一切回归于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晏明晓才动了动,他先是调整了呼吸,缓解麻痹的身体,随后整理了衣服朝神庙外走去。
临近神庙大门,已经能看到不计其数的唆团与唆兽们,雪白一片,好奇敬视。
晏明晓倏地回过头来,望着白泽神像微微一笑道,“那就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流浪者」任西南编军少校,晏明晓,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巨石林的风柔软极了,晏明晓嘴角漾着笑意,脚步轻快,很快便来到了石林的尽头。
他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废墟里还在舔舐前爪的小唆团,快步过去俯下身来,摸了摸小唆团的头,“是你啊小家伙,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