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韫抬起左手把玩发尾,“不清楚…醒来就忘了。”
“那这个梦会让你感到愉悦还是痛苦呢?”
“疲惫。”,她放下玩腻的头发,又伸手刮擦着面前的茶杯,小动作层出不穷。
“疲惫?”医生反问道。
“对,就是很累,像跑了一整夜之后被人打了一样。”
关键词出现,医生继续追问:“跑了一整夜?是在逃离什么,还是在追逐什么?”
冬韫慢慢抬起眼皮,目光虚浮地落在医生身后的书架上,没有焦点。“记不清了。”
“所以,即使梦境本身是模糊的,”医生尝试将她的节奏带起来,“但它留给你的,是一种即使醒后也挥之不去的深层耗竭感,一种…没有尽头的挣扎感。可以这样理解吗?”
冬韫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医生捉住下一个要点持续追击:“那么,当你带着这种‘精疲力尽’的感觉醒来,面对新的一天时,第一个念头通常是什么?”
这次冬韫没有立即回答,医生也没有出声催促,毕竟她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每个病人在面对这些引导性话题时都会筑起高墙,这是本能的自我保护意识。
时间缓慢地走,就在秒针“哒”一声卡在“8”这个数字时,一个念头升到顶端,思维钻进了“死胡同”,那些杂糅的不可明说的情绪通了窍,冬韫开了口。
原始的冲动打破了社会规范,她嘴角挤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觉得吧…要是所有人都死掉就好了。”
一句话重重地落在了诊室寂静的空气里,医生正滑动的笔头瞬间扯破了纸张,“刺”一声,突兀声响彻在他们之间。
“很惊讶?难道不是吗?他们活该的,事在人为,人死了,事情不就结了?”冬韫忍不住嗤笑出声。
说不震惊是假的,从业以来,医生所听到的有关此类问题的答案大多是“想了断自我生命”、“疲惫想找个宣泄口”、“希望改变现状”、“自我封闭保持沉默”等诸如此类的回答。
而冬韫给他的,却是剑走偏锋。可见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与同龄段的心理疾病患者大相径庭…冬韫很成熟,甚至过分成熟,成熟的心智能容忍模糊和不确定性,并能进行复杂的权衡。但年轻的大脑更倾向于寻找“终极答案”。冬韫突然冒出来的这个“邪恶的顿悟”可能是一个将复杂、痛苦的现实,粗暴地简化为一个单一、明确的方向的过程。
医生看着她得意的脸,轻轻将笔放下,手抬起支起下巴,眼神精准追捕冬韫,“谢谢你能告诉我这个念头,相信这件事一定让你痛苦了很久,这种摆脱不掉的感觉并不好受,你来就诊说明你仍有自救意识,像类似的病例我也处理过很多,有兴趣跟我具体谈谈吗?”
“谈?”医生的话一下踩到她的红线,冬韫歪了歪头,慢悠悠地开口:“来猜猜我跟你敞开心扉之后你的操作,你先是做个全盘接收的倾听者,告诉我你也感同身受,最后再苦口婆心给我几个人人皆知小妙招并祝福我早日康复。医生,干你们这行很累吧,每天要面对这么多无理取闹无痛呻吟的病人,工作性质的硬性要求却又让你们无法反驳,只能做一个情绪垃圾桶。”
“大家都很累,理解是奢侈的,所以我不要求你百分百站在我的角度。”她又指了指医生面前打了几个勾的图表,“你直接按照上面的问题问完就好,题外话也没必要说,我病历随便你怎么写,这样你也好早点下班。”
冬韫把话头推来推去,其实就是想早点走人,可惜了,她这个嫩芽子今儿算是遇到镰刀了。
片刻后,医生收起了那张问表,转动背椅,抬手拿起一旁的温壶柄,里面是换了品种的花茶,倾身提起,两手护着壶身为冬韫续杯,他边倒边说——
“感谢您对我工作的理解与体谅,这份工作是我走入高校前便立下的目标,我苦读多年,研读许多苦涩的书籍就是为了今天能坐在这里——这个本市最高级别的心理科诊室。”医生边笑边摇头,“也许您之前的经历导致您对我们这行有些许误解,导致您以偏概全将我与您之前遇到的也就是我的同行归纳为一类,这多少有失偏颇。”
面前的医生没有被她吓退,声调照旧波澜不惊,对于冬韫,他见招拆招。
冬韫乖乖听着话,食指在茶杯后一下一下轻轻点着,口型作震惊状,眼神作顿悟状,这些动作明显掺了假意,但她还是没羞没臊得说:“这样啊…ok我道歉,是我武断了,可我是病人嘛,医生你懂的。”
装模作样,道歉道得比谁都快。
“我懂,那误会解开了,我们可以继续谈了吗?”
“行,谈,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冬韫懒得回避了,再多的反驳也只不过是一个神经病患者在刁难一个心怀慈悲的文化人,她向来和群众统一战线,干脆收起尖刺做个乖孩子。
“好的,那我们继续。”
“行。”
医生接着说,“你刚才说他们活该,说明受到惩罚的应该是他们,该接受制裁的也应该是他们,对吧?”
冬韫挑了挑眉,“当然。”
“作为事件的受害者,你应该被拥护,被倾听,被毫无保留地相信,那些强加给你不公、伤害本不该由你一个人承担,对吧?”
冬韫又点了点头。
“既然认同,那为什么你的右手却一直在抓挠自己的大腿?口口声声想伤害别人的人为什么始终在伤害自己?”
从进门坐下到现在,冬韫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她右手五指一点点屈起,指甲划过大腿皮肤,嫩肉被拧在一起,血液流动受阻,大腿开始出现红痕,之后她又拧又掐,不间断地持续着这个动作。
医生话音刚落,冬韫前一秒的玩味僵在脸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狰狞的红痕充着血,在白嫩的大腿上格外醒目。
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所做的动作是无意识的,就像喜欢抖腿的人一样,并不知道自己在进行这个动作。
她收回手,五指攥成拳定格在半空,被人戳穿的灰败感使得她刻意的伪装出现了瓦解的趋势,“所以呢?你又因为这个给我下了怎样的审判?”
“所以…切断牵绊才是你的目的,你真正想杀的,不是加害你的人,而是那个与世界有着无数联结的、让你感到疲惫的自己。”
“什么意思?是说我要自杀吗?自杀很疼的,阳寿未尽的人强行自我了断是要下地狱的,要在奈何桥做一辈子孤魂野鬼不能投胎轮回的,医生,我最怕这些了,你可别吓我。”
医生并没有理会她,选择照着思路继续说下去:“先别急着否认,让我猜猜,你在经历伤痛后也许尝试过报复那些恶人,当你发现报复不仅没能减轻你内心的痛,反倒成了卡在喉咙咽不下的苍蝇,吐不出也咽不下,比最初的伤痛更磨人。”
“你无法自愈,活生生把自己拐进了死胡同,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挣扎到最后,你发现暴力幻想是你唯一能找到的,解决问题最干脆利落的方法,对吗?”
空气在此刻凝固。
“你是否无数次想要了结自己?包括现在,你依旧没有放弃这个念头是吗?”极具穿透力声音响起。
“我说了我没有…”她十指抵着脑袋,深叹一口气,她有点很不耐烦了。
“可你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印证我的猜测,你的每一个动作在过往病史上都有相似的纪录,孩子,我是医生,我可以救你。”
她没有回答,指尖抵着额头,无可奈何的样像带上紧箍咒的猴王,被迫承受着面前大耳佛的喋喋不休。
“孩子,你听我说,你的病情发展到现在,不就是因为这套自我保护机制已经开始反噬你了吗?这样下去你只会越走越偏。你看似无坚不摧,其实只需要一个导火索,就可以轻易摧毁你心里的天平。”
实在喘不过气了,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散乱的发回看他:“我尊重你,可这不是你一次次挑战我耐性的理由。”
医生向前倾身,目光如炬,“你知道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吗?恐惧。一个被困在暴怒外表下,terrified 的孩子。”
恐惧…?她恐惧吗?为什么恐惧的人会是她?为什么躬身自省的不是那些恶人?凭什么他们可以置身事外毫发无伤?凭什么可以心安理得地挥着她的头颅当作战利品?
烟头烫的疤,身上踹的印,扯着头皮在她脸上吐过的口水…堆砌的谣言,审视的眼神…他们无关痛痒,她倒落得个面目全非…
是她看走眼了,面前这位医生的确很敬业,把她这个人分析得头头是道,换作以前,她会感恩戴德,可事到如今,她来这不是为了治疗的,不过是为了搪塞缪禹这傻缺的,既然医生揪着她不放,她又无心治疗,也就不浪费别人的时间了。
“你是个好人,但是抱歉…”话音刚落,她指缝插入发间快速搓摩着,直到发顶一片混乱。医生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第一时间抬手阻止,手还没触到她,却见她突然抬起了脸——
她头发散乱,眼睛定定地看向医生,眉骨之下,眼眶撑开到极限,瞳孔像被匕首穿透般滞住,忽然嘴角一勾,笑纹里淬着冷意,那笑意还没爬到眼底,泪腺分泌的生理眼泪便溢满了眼眶,缓缓流下,很慢,慢得能看清泪珠挂在睫毛上的重量。
她全程没眨眼,任由那缓流的泪混着未散的冷笑,上半张脸在流泪,下半张脸却在笑,诡异的视觉看得人胸口发闷,医生呆滞得定在原地。
转变就在一瞬间,明明上一秒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现在…诡异的举动,渗人的眼神,如同死不瞑目的怨人。
当门外脚步声渐近时,她的瞳孔又微微颤动,面部肌肉开始扭曲,像接收到某种信号般,突然加大抽泣的力度,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啊!!!”刹那间,她竟哭喊出来!
医生满脸震惊,血色陡褪,手足无措地挥动着双手想制止,但转变来得太快,他不知从何下手,就在这局面混乱间…
“砰——!!”
诊室的门被极速推开,缪禹在这时出现,吵闹的尾音因他的打断而收起,室内二人齐齐看向突然闯进来的他,他站在门关,看起来很急促,胸膛起伏着,眼神带着焦灼,目光上下扫视着僵成一片的冬韫,最后定在她大腿处的红肿,眼里的情绪说不清。
三人各站一角,医生紧缩着眉对他摇头,冬韫抱着头不可控地抽泣,他握着门把的力道越来越深…
在无人发声的几秒,他一步跨入屋内,径直走向冬韫,拉起她的手,朝医生点头表示歉意后,将冬韫带出了房间。
冬韫就这样被他牵着,像一个木偶一样无条件地被他牵引,一直穿过人群,穿过人头攒动的大厅,直到喧嚣越来越远,头顶被阳光照晒,才意识到自己被他带到了医院的后花园。
缪禹带着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跟前是一个石椅,缪禹抓着她的手想让她坐下,她面目表情地挣开,缪禹拉第二次,她又挣开,最后再一次尝试拉她的时候,她忽然一个抬手巴掌拍在他脸上…
“啪”一声脆响,力道不小,缪禹的头受力偏到一边,等他回过头来时,半张脸瞬间泛起了掌印。
“满意了?”她质问道。
“对不起。”很低沉的一句,轻飘飘的传来,像是不敢惊扰她,那张向来盛气凌人的脸难得如此失意。
“爽了?”话音刚落,又是“啪”一声,缪禹的另半边脸又迎来一巴掌,活生生一对开门红快速晕在脸上,
两巴掌下来,他咬紧了牙关,对着她质问的眼神,顿了很久,眉间是化不开的忧伤。
“姓缪的…”她声音带着赤裸裸的讽刺,“可以啊你…要不说还是你手段高,想出的法子个个都是妙招,几句话就让我自己乖乖送上门被你羞辱。”
“在外面听得快活吧?看我像个标本一样被人剖析很爽吧?”她众目睽睽之下吼着他,下一秒冲过去抓起他的衣领,逼迫缪禹正视她的痛苦,“说话…回答我…回答我!”
她紧咬着后槽牙,眼眶泛红,那张五官锐气的脸因为面部肌肉的紧缩变得攻击性极强。
“抱歉,我不应该冒然带你来。”缪禹没有任何辩解,沉着脸。
他没接触过躁郁症病人,不知道患病者的状况,冬韫不肯和他接触,他只能把希望投向权威的医疗机构,在他看来,清除污浊的伤口第一步是消毒,可结果却反其道而行,没想到会把她激成这样,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系统化了。
好心办错事,他的情绪并不比她好多少,毕竟除了道歉,他什么也做不了。为了迁就她的高度,高大的身子弓着,握住她用力到发红的拳,不停给她顺毛。
“老子没哭!你他妈几两重配老子在你面前哭!”
她打他,踹他,踢他,他一声不吭,就这么受着。
“是!我是想死怎么了?!我像条死鱼一样耗着我就是活不明白怎么了?!”
“凭什么?!凭什么所有人都有资格对我的人格评头论足?!凭什么你们都能昧着良心站在安全区对我的处境指指点点?!我这辈子听的说教已经够多了!我就是想死也死不到你们任何人的头上!”
“我警告你,不要再妄想超度我,也不要再插手我的事。”她近乎咬牙切齿地放出最后一句话。
下一秒掌心对准缪禹的胸膛用力一推,力道很重,带着迸发的恨意,缪禹高大的身子被迫受力,踉跄着后退几步。
所有狠话放完,她利落转身走,每一步下踏都十分用力,带着不可由说坚决。
就这样,满地狼藉,混乱收场。
缪禹就这样一身伤被她抛在脑后,但他知道,她比她痛,痛千倍万倍,他做错了事找错了法子,他该的。
他没有追,站在原地保持沉默,一句挽留都没有,诺大的平地,留下他一人恍惚。
风吹过他瘦削的肩膀,高大的人弯了脊柱。好可怜…好伤情…美男被辜负的戏码强强上演,大众最爱看这种情绪饱满的戏。
不负众望般,在场所有为这场争吵驻足的人都把八卦的目光投向被抛弃的缪禹身上,因看戏而凝聚的注意力未曾分到一点给远去的冬韫,导致无一人看到她转身后扬起的嘴角。
像蓄谋已久的得意,又似终于得逞的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