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夜晚是静悄悄的总兵府,一轮白月悬空。
廊下花枝红艳,灼灼似火,顺着朱红连廊七拐八拐,便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门户紧闭着。轻手轻脚,一根红绫顺着敞开的窗户吊下,有夜不归宿美少年夜探而至。
他未着鞋履。足尖先点地。
缠着金镯的白玉足在少女安睡的屋内静立片刻。
少年喉咙不敢发出声音,用嘴型问道:“师妹,师妹,你安寝了吗?”
眼睛瞟向锦绣华被中的少女,她盖着被子,只能看清乌发披散,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凉如水。
见她不醒,少年本欲离去。
沉沉黑夜,黑白分明的眼睛倏然睁开,洞视着少年转身的红绫背影。
“我在。”她声音微哑。
少年脸上的沉郁转悲为喜,不知想到什么,笑意又收了。红绫少年闷闷走了几步,到少女床头,她已整衣坐起。
“何时醒的?”他声音依旧骄扬。
“你爬窗时,我就醒了。”少女柔声道。
少年脸上笑意收拢,定定看着一身绿道袍的少女。睡觉也穿着可以直接出门的道袍,她似乎随时准备离开,从未想过久住。
“你早就醒了。”红绫美少年皱了皱眉,笃定道:“你是故意的。”
少年杀星像野兽一样敏锐的直觉并不是一件好事,他忽然察觉到一些他一直刻意忘记和疏忽的地方。
比如,师妹从未在人前承诺过什么,就连玉虚宫那些“金童玉女”的传言,她也是毫不在意。细节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数不胜数。
明显得昭然若揭,却又轻柔得像不曾落下。
少年浓烈的情意烧着他的心,开口却迟疑:“师妹,你究竟?”他问不下去了,灼灼燃烧的眼睛紧盯着少女的脸,在这个黑沉的夜里如此明显。
无论是他这个人,还是他眼底的情意,都清清楚楚毫无遮拦。
少女眉头微蹙,她意识到了什么。
少女轻轻叹息,呵气如兰道:“师兄想问我什么?我听不明白。”
哪吒第一次恼恨自己过于野兽般的敏觉,以至于她刚说出口,他便再无法自欺欺人地相信她的话。
“你哪里不明白?是不明白我在玉虚宫送你的花,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说我们是金童玉女?不明白我为什么下山要带上你,还是不明白我和你说的每句话,每个字?”
少年人浓烈的情意烧着心,爱而生忧,惧,怒,恨。
他的眼睛也像要烧起来,灼灼烧着歧灵。
他贴得愈发近,呼吸相交着,他甚至能看清少女脸上细小的绒毛,眼睛瞳孔的黑墨,眉毛的微蹙,唇角的紧抿。
“为什么我总是看不清你呢?”他却轻声质问道。
少女被他问得呼吸一深,退无可退。
“师兄,你想我怎么回答你?”她脸上甚至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你想要我给出承诺?”她声音很轻,“像你之前说的,什么我杀了你你都不会怪我的傻话?”
“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为什么还要问呢?”她终于直视着少年眼中灼灼燃烧的火光。
她话说得那样利落,洒脱。为什么心还会隐隐发酸呢?
少女目送着他离去。
那样心高气傲的少年,一个字也没有再说,没有再看她一眼。红绫冷冷一跳,便消失了。
他跳下去时甚至连窗户边也没挨着。
她翻开手心的卦盘,凶。
从知道是他开始,三年以来夜夜不息的算卦,毫无新意的“凶”。
“我为你算卦三年,不曾有愧。”师妹做到这个份上也够了。
再多,她实在命薄,冷心冷肺给不起。
廊下红花冷艳开着,夜里又经一场凉雨,噼里啪啦落在花叶上,清清脆脆。花叶被淋得湿透,薄红满地伤残,清凉得过了头。
歧灵翻来覆去,闭上眼也睡不着。心里不由痛骂那杀星少年,破人心境。
后面听着雨打残枝才渐渐安稳入睡,雨声将人也拖入凉梦。
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在一张宽阔碧绿的荷叶上躺着,在一条无比巨大的河流上飘荡,幽魂般飘着。那河她从未见过,古怪得很,不是自动向西,而是从西边来。挨着渐渐落下的红日,上游能看见远处金撵驾日奔去。下游是幽冷暗流,一块石碑刻着“幽冥”二字,光读着字刻都让人灵魂发凉。
一朵金莲。
生于上下交界之处,无枝无蔓,一条通绿的根茎矗立于水中。
梦里,少女的呼吸忽然愈发紧促,连心脏也发紧,好像即将要伸出手去抓住那根金莲,愈游愈累,愈游愈痛。
她终于看见这朵莲花了!
*
红冠花羽大公鸡气势高昂于古朴房檐上唱晓,白昼升起。
一轮耀眼白日,太阳重新接管人间,散去无数阴霾。
带着暖意的光芒透着窗户溜了进来,晒在少女的锦被上,青丝上。翌日的新暖驱散了前夜的冷梦。
卧于锦塌上的少女静坐起来,她的白昼却长久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