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之后,把你骂了一路,骂你是妖言惑众,骂你想骗我钱。”
他喘了一口气,像是在回忆那一夜。
“可第三天清晨,我娘忽然醒了。”
岐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她拉着我的手,说她做了个梦。”
“她说她梦见我那个被我逼死的弟弟,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男人的声音开始发颤,却还在说。
“她说他一身血,问我为什么要抢他的东西,为什么不要他这个弟弟。”
“我娘说,她在梦里哭着替我求他,说‘他不是坏孩子’,可我弟弟只看了我一眼。”
他顿了顿。
“说你们总有一个人要来还债。”
岐灵沉默着,她仍然不懂。
“我娘醒来后就开始吐血。”
“名医说是回光返照,说让我准备后事。”
男人忽然狠狠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闷响。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对得起人的事。”
“杀弟、弃妻、逐利,我都做了。”
他抬头,看向她。
那一刻,岐灵“看见”他的灵气,她没见过这么凌乱的灵气,杂乱,灰暗,绝非善人。
少女感到烦躁。
“可她是我娘。”
“她把我养这么大。”
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哀求。
“我不是回来问你准不准。”
“我是回来问你”
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如果我把这条命还给我弟弟,
把这颗心挖出来给我娘。”
“那我死的时候,
她能不能少恨我一点?”
岐灵抬起手背,挡了挡天上过于刺眼的太阳,柔声道:“我的歧路,我自己都不敢走,你竟要来试一试?”
少女踉跄了一步,缓缓走向凡人,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让这个凡人开了歧路的先例。
*
哪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极突兀,让周围的空气静了一静。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她和那个凡人之间。
红绫垂落,金镯叮然,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眼神冷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你算什么东西。”
这话出口时,没有怒气,反倒平静得可怕。
男人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一僵,像被什么猛兽盯住了喉咙。
哪吒慢慢俯身,单膝踩在地上,视线与他齐平,语气却像从天上压下来。
“你现在来问她,问她你娘会不会少恨你一点?”
他轻嗤一声。
“你杀弟的时候,问过她吗?”
“你抛妻弃子的时候,问过他们吗?”
“你拿着脏钱往上爬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一天要用自己的心来还?”
哪吒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你真心悔么?”
“你是怕。”
他伸手,毫不避讳地用指尖点了点男人的心口,力道不重,却让对方猛地一颤。
“你是怕你娘死的时候都恨你入骨。”
“我们乾元山,不渡你这样的恶人。”
空气死寂。
哪吒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岐灵。
这一眼,与方才对着那凡人的冷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亮得吓人,像是压了许久的火终于露了锋芒。
“师妹。”
他声音低,却斩钉截铁。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算卦算疯了。那也没事,你知道乾元山也不缺你一个卦师。”
“只有一条,这条歧路,你不许走。”。
“你给我记着,”
“你算卦是替人指路,不是替人偿命。”
“他欠的债,该他自己还,轮不到你来开这条路。”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却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狠气。
他站得极近,近到只要她往前一步,就会撞进他怀里。声音却压得极低,只给她一人听见:
“你要杀人,我替你杀。”
“你要背因果,我替你扛。”
他顿了顿,眼底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但要你用命去赌的事”
“天王老子来叫你做,你都不许做。”
“岐灵,你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