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多多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又想起脖子后面那颗东西。
她翻过身,趴在枕头上,伸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指尖触到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皮肤,蓝光白天看不见。可她摸得到,那颗芯片嵌在皮肤下面,微微的僵硬感,她用指甲沿着那块凸起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皮下的触感不是平的,感觉有条无形的线顺着脊柱的方向,一直潜进她摸不到的地方。
她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浴室,侧过身,对着镜子看。
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头发乱着,脖颈细长,那条摸不着的线就像芯片伸出去的触手,从皮下一直往下扎,扎进她看不见摸不着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伸手按了按颈椎两侧的肌肉,按到第三节的时候,手指麻了一下。是触电一样从脖子窜到指尖,细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的麻。
她缩回手,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那颗芯片在哪儿了。不在皮下,不在肌肉层,在颈椎椎管旁边,在脊神经根的位置,在那些掌管着躯干运动感知,协调的神经主干旁边。
她想起在医院那些日子,她躺在“深潜者”的设备里,意识被投射到那片灰白色的虚空,身体没有任何感觉,可她的四肢还能动,她的手指还能蜷,她的脚趾还能在梦里抓地。那不是因为她身体没事,是因为那颗芯片替她的神经主干干了活。
她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沈叶霆能做这种手术吗?他是神经科学家,不是神经外科医生。他懂脑,懂意识,懂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精神活动,可他拿过手术刀吗?他切过活人的脊柱吗?他敢在她颈椎椎管旁边、在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主干上动刀吗?
沈筠瓷呢?去求她,她会帮吗?她帮得了吗?那颗芯片是伽德的,伽德现在是柳恬的。沈筠瓷能绕过柳恬,让伽德的人把这颗芯片从她身体里取出来吗?
钱多多站在酒店门口,仰头看着天上飞来飞去的车,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她没有上楼,而是去了大堂。
前台还是昨晚那个姑娘,看见她走过来,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倒不是认出大人物的那种恭敬,是见过她昨天那副狼狈样之后,再看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那种“原来收拾收拾还挺像回事”的微妙。
钱多多没看她,径直走向前台旁边那根金属圆柱。她不知道该怎么唤醒那个机器人,刚站定,圆柱表面就裂开了那道熟悉的缝,机器人滑了出来,头部那圈光环轻轻一闪。
“钱总,早上好。”它的声音还是那么柔,“您的气色比昨天好多了。”
钱多多看着它,忽然觉得跟一台机器人寒暄听搞笑的,可她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
“我需要你帮我联系酒店经理。”她说。
“已通知。预计到达时间,两分钟。”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大堂休息区,在一张低矮的皮质沙发上坐下来。
两分钟,不多不少,经理从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钱总,您找我。”
经理姓周,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欠身,像是对每一个字负责。
钱多多看着他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他没坐,站着,等着。
“周经理,在这家酒店干多久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快两年了。”
钱多多放下杯子,像是在回忆什么,“那会儿你面试的时候,谁面的你?”
周经理顿了一下。“沈董。”
钱多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亲自面的你?”
“是。那时候您去修养了,沈董坐在窗边,问我,‘你怕我吗?’我说不怕。她说,‘不怕就好,怕我的人,我用着不放心。’”
钱多多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故事是真的,因为沈筠瓷面试人,从来都是这三句话。她不是在测试你怕不怕她,她是在看你撒谎的时候会不会眨眼睛。
“后来呢?”钱多多问。
“后来我就留下了。”周经理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入职记录。可他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短,短得几乎看不见,可钱多多看见了,他紧张。
“沈董这几年,来得勤吗?”
“不勤。一年也就三四次,每次待一两天。来了也不怎么管酒店的事,就是看看账,问问人,有时候在您那间套房里坐一会儿就走了。”
钱多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来的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有时候连包都不带。”
“柳总呢?”钱多多忽然问。
周经理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
“柳总没来过。”
“从没来过?”
“从没来过。”
钱多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躲闪,可她看见了他瞳孔深处那一瞬间的收缩,不是因为说谎,是他隐瞒了什么东西。她换了个问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