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祭灶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糖瓜的甜腻和香烛的余烬。傍晚时分,福晋院里的二等丫鬟春莺再次来到了沈知意偏僻的小院,这次带来的不是燕窝,而是一句口信:
“福晋请沈姑娘过去叙话。”
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沈知意心头一紧,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她迅速理了理身上半旧的藕荷色棉袄,将头发抿得更整齐些,深吸一口气,跟着春莺出了门。
福晋博尔济吉特氏所居的正院“瑞景轩”,与沈知意所住的偏院是云泥之别。还未入内,暖融的炭气混合着名贵香料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地上铺着厚实的栽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多宝阁上陈设着官窑瓷器、珐琅摆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无一不彰显着女主人的尊贵与品味。
福晋并未在正厅见她,而是在西次间的暖阁里。这里更显私密,临窗的大炕上铺着大红金钱蟒的条褥,设着青缎靠背引枕。福晋斜倚在引枕上,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衬衣,外罩石青色坎肩,头上只簪着一支点翠蝴蝶簪,神色慵懒,手里正拿着一卷书,见沈知意进来,方才放下。
“奴婢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沈知意跪下行礼,姿态恭谨至极。
“起来吧,看座。”福晋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春莺搬来一个绣墩,放在炕下不远处。沈知意谢了座,只挨着半边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帘低垂。
“年下事忙,一直没得空寻你来说说话。”福晋端起手边一盏粉彩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家常,“前日翠雯那丫头不懂事,去账房闹了一场,让你受委屈了。王爷已处置了她,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奴婢不敢。原是账目有疑,奴婢标注不清,才惹出误会。福晋体恤,奴婢感激不尽。”沈知意回答得滴水不漏,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福晋抬眸,目光在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你是个懂事的。王爷也常说,你心思细,账目上是一把好手。这次的事,王爷处置得公正,也是看重你这份细心。”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只是,这内宅院里,人多眼杂,心思也杂。你如今在王爷跟前有些体面,盯着你的人自然就多了。行事说话,更需加倍谨慎才是。有时候,账目是清楚了,人情上却容易留下痕迹,反而不美。”
这话绵里藏针,既肯定了多铎的“维护”,又暗示了这“维护”带来的麻烦,更点出她“不懂人情”。沈知意只觉得背后泛起一层寒意,忙道:“福晋教诲的是,奴婢年轻识浅,行事多有不当,今后定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
“恪守本分……”福晋轻轻重复了一句,放下茶碗,目光似乎飘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你的本分,自然是为王爷、为王府尽心办事。王爷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造化。只是,这福气造化,也需有福消受才是。”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知意,语气更加推心置腹般:“咱们做女子的,在这深宅内院,求得不过是个安稳。王爷是干大事的人,心系朝廷,顾念军国。内帷这些琐事,原不该多劳他费心。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才能让王爷省心,而不是……徒惹烦恼,甚至,授人以柄。”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千钧。沈知意指尖冰凉,明白福晋这是在警告她,她的存在本身(以及与王爷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经成了王爷的“烦恼”和可能被攻讦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