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的沉默。璃站在旋转木马的阴影里，月光只勾勒出她半边侧脸。

“我没有‘第一次训练’。”最终，她说，“我苏醒时，就已经掌握所有代行者应具备的能力。就像……一台出厂就装载了全套程序的机器。”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林晚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困惑”的情绪。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这些的吗？”

“不记得。”璃转过身，金瞳在月色下显得有些空茫，“我的记忆始于群山深处苏醒的那一刻。之前的一切……是空白。陈肃队长说，这可能是‘母亲’的设计——为了让我成为纯粹的执行者，不受过往牵绊。”

“但你依然会好奇。”林晚轻声说。

璃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

“是的。我会好奇。”

风穿过游乐场的废墟，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回响。远处，鬼屋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璃瞬间警觉，金瞳锐利地转向声源。

“不对劲。”她低声说，“这个区域的畸变活动指数应该接近于零。”

林晚也站起身，手腕上的手环开始轻微震动——这是预警信号。

“跟紧我。”璃走向声源方向，步伐轻捷如猫，“保持领域半激活状态，半径两米，节约能量。”

她们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来到鬼屋入口。那栋两层建筑的外墙涂着夸张的恐怖图案，但颜料早已剥落，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诡异。入口的售票亭玻璃破碎，里面空无一物。

但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

不是人类的脚印——更像是某种犬科动物，但脚掌异常宽大，趾尖拖出深深的划痕。脚印边缘，有暗紫色的粘液残留，在手环的微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二级畸变体，‘影犬’。”璃蹲下检查，“群居习性，通常出现在情绪污染严重的区域。但它们为什么会来这里……”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鬼屋深处，传来了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嚎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重叠，至少有五六只。

“计划变更。”璃站起身，金色光刃在掌心凝聚，“实战训练提前开始。林晚，你的任务是：第一，维持领域保护自己；第二，观察我的战斗方式；第三，如果有漏网之鱼靠近你十米内，用局部强化防御。”

“那你呢？”

“清理它们。”璃的语气冷静得可怕，“站到我身后三米处，保持距离。”

话音刚落，鬼屋入口的黑暗中，亮起了第一双眼睛。

赤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血色光芒。

然后是第二双、第三双……六只影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它们的外形类似杜宾犬，但体型大了近一倍，肌肉虬结的躯体覆盖着无光的黑色皮毛，关节处突出骨刺，口中滴落的唾液在地面腐蚀出细小的坑洞。

为首的影犬低吼一声，六只怪物同时扑来。

璃动了。她的动作简洁到极致，侧身避开第一只的扑击，金色光刃顺势划过其脖颈——光刃是她自身能量的延伸，消耗极低。回身踢飞第二只，光刃脱手飞出，贯穿第三只的胸口。左手虚握，空气中凝聚出数枚金色尖刺，精准钉入第四、第五只的眼窝。这种能量具现化攻击消耗稍大，但对付集群低阶目标效率最高。

她心中快速计算：刚才的净化、维持护盾、加上这次战斗，今夜的能量储备已消耗18%。代行者的能量恢复速度是固定的，这意味着接下来需要更谨慎地分配力量。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五只影犬倒地，身体化作黑烟消散，只留下几滩暗紫色的粘液。

但第六只——体型最大的一只——没有直接攻击。它绕到侧面，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林晚，后腿肌肉绷紧。

“林晚！”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影犬跃起，直扑林晚面门。

时间仿佛变慢了。

林晚能看清影犬口中的利齿，能闻见那股腐肉般的恶臭，能感觉到死亡逼近的冰冷触感。恐惧像冰水灌入血管，冻结了她的四肢。

但灵魂深处，某种更深处的东西苏醒了。

不是银色的宁静，而是……炽白的愤怒。

“离我远点！”

领域没有扩张，而是以她为中心猛地炸开。不是温柔的涟漪，而是暴烈的冲击波。银白色光芒化作实质的气浪，狠狠撞在影犬身上——

“嗷——！”

影犬发出凄厉的惨叫，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就开始崩解。落地时，已经只剩一滩迅速蒸发的黑水。

林晚站在原地，剧烈喘息。刚才那一击抽空了她大半能量，双腿发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璃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能量透支。”她的手指按在林晚颈侧，“心跳过速，心象波动紊乱。先休息。”

“那……那些东西……”林晚的声音虚弱。

“清理完毕了。”璃环顾四周，金瞳中满是警惕，“但影犬不会无故出现在这里。有人故意引它们来——或者说，有人故意在这里‘投放’了它们。”

她从影犬消散的残渣中拾起一小块东西：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表面刻着扭曲的符文。

“追踪信标。”璃捏碎晶体，脸色凝重，“暗喉的手笔。他们定位到你了，林晚。比预想的更快。”

林晚靠着璃的手臂勉强站稳：“那我们现在……”

“撤离。”璃扶着她快步走向出口，“训练中止。你需要接受全面检查，这种程度的能量爆发可能留下后遗症。而且——”

她回头看了一眼鬼屋深处。

“我感觉到，那里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影犬，是更……古老的恶意。”

两人迅速离开游乐场。上车前，林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锈蚀的摩天轮最高处的座舱里，似乎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身影抬起手，朝她挥了挥。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车辆驶离游乐场。璃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按着耳中的微型通讯器：“陈肃队长，我是璃。训练场遭遇暗喉伏击，林晚爆发性透支，请求医疗支援。地点：星辉游乐场，建议派遣清理小队，鬼屋内有深层异常反应。”

通讯器那头传来陈肃简短的回答：“收到。医疗组已在路上。璃顾问，请直接前往三号安全屋，坐标已发送。”

璃挂断通讯，从后视镜看了林晚一眼。

后者已经靠在座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依然睁着，盯着窗外飞逝的夜色。

“那种感觉……”林晚轻声说，“那种愤怒……是我吗？”

“是你的一部分。”璃说，“心象反映灵魂的全貌，而灵魂从来不是单色的。你有宁静，也有愤怒；有温柔，也有尖锐。问题在于，你选择让哪一部分成为主导。”

“我差点失控了，对吗？”

“是的。”璃诚实地回答，“但你在最后一刻拉住了自己。这很重要。”

车辆驶入一条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光。

“璃。”林晚忽然说，“如果暗喉已经找到我了，那我爸妈……”

“管控局会加强对他们的保护。”璃说，“但林晚，你要明白：真正的安全，最终只能靠你自己争取。代行者可以保护你一时，但不可能永远守在你身边。”

“我知道。”林晚闭上眼睛，“所以……训练不能停。明天继续。”

璃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如你所愿，契约者。”

车辆驶出隧道，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后视镜里，星辉游乐场的方向，夜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小片暗红色的云。

云层的形状，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而在游乐场鬼屋的最深处，那个破败的“地狱迷宫”场景中央，一个身影从血池道具中缓缓升起。

它披着残破的黑袍，露出下方布满缝合痕迹的躯体。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面具上只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面具人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小缕银色的光丝——那是林晚爆发时，逸散在空气中的心象残片。

“纯净的灵魂……”面具下传出嘶哑的、男女莫辨的声音，“如此耀眼，如此……美味。”

它将光丝放入口中，发出满足的叹息。

“继续成长吧，小钥匙。等你成熟的那天……”

“我会亲自来摘取。”

身影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只留下空荡的鬼屋，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