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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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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天高云淡,南风轻柔,日光暄暖。杨柳在浅湖边静静舒展着深绿色的枝叶,鹦鹉在笼子安静地梳理丽红色羽毛。

楼内楠木大屏风上两只翩翩起舞的孔雀仪态闲雅,紫檀官帽椅上山水缎面靠枕金气流转。

官帽椅对面的床榻上,白面美人那凸起的大腹隐在柔软的杏色琼花纹锦被下,像被主家有意藏起来的香瓜,尚未熟透,却已诱人。

江澄本以为要劝说顾琼早些生产,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顾琼不会听他的。可是真到了映天宫,坐在顾琼这雕梁画栋的主楼上,他惊喜地发现顾琼全然没有一点固执,很是给他面子。

顾怡君慢声细语地同他讲话,脸上的表情也非常柔和,一幅很好相处的模样,“景君,别人要是来劝我,我是断不能听的,可你来说,我说什么也得给你这个面子。不为别的,就为当初我这条命是景君你跳井救的。”

江澄顿时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他赔笑道:“怡君你倒也不用这么听我的,我是怕你落下病根来,你要是实在担心,那你还是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当年的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这个就一定要听我的。”

他暗暗琢磨,虽然说他心中担忧顾琼,但生养小娃这事不同于别的事,究竟选择对小娃有利的方案还是选择对父体有利的方案,最有权力决定的应该是孕夫本人。他只能劝说,却不应要求孕夫违背自己的心意听他的。至于他当年对顾琼有救命之恩,更不能用在这样的事上,他江澄做事虽然说不上完全不求回报,却也绝不会挟恩要挟人。

顾琼却是不急着回复他,顾怡君从孔雀绣枕上勉强抬了抬下巴,先看向坐在他身边的尚然兮,轻声道:“尚公子也不是外人,我有什么说什么。尚公子你听在耳中,也别笑话我,宫里的男儿日子难过。”

尚然兮抬头看向顾琼,一双清爽的长目中是了然于心的透彻:“怡君殿下只管说您的,您全当尚某不在此地。”

顾琼听了这才看向江澄继续轻声细语:“景君,我方才那么说你不要认为是我拿话绑你呢。没有的事,这是我心里的话。我是个心细的人,若是别人劝我,我必然要掂量掂量权衡权衡,看人家为什么这么说,有没有什么图谋,究竟于我有利呢还是有害。可是景君你这么说,我就信得过,我知道你这个人的人品没得说。”

他这话是把七分实话讲成了十分,江澄身为左相,为何会跑来劝他,他在江澄一进门的时候,就已经在脑海中琢磨了好几遍了。

他心中思忖,江澄一介男子,膝下没有公主,出身玄武降臣之家,这样的身份其实是很没有根基的,眼下明帝在位,江澄得以执掌朝廷的大权,可终究后继乏力,等明帝老去,大公主长大,江澄的权势自然要受影响。

大公主养在安澜膝下,同江澄毫无瓜葛,两位师傅一位是柳笙一位是向锦。又且之前因为打侍儿的事,闹得那么大,江澄不可能不知道大公主的性情不是个能善待男子大臣的。

要想在明帝身后保住权势,江澄势必得拥戴一位能够善待他的公主,或者说是一个好拿捏的公主。可是除了大公主,别的公主,似乎又各有各的问题。

冷清泉的向辰已经出嗣不说,光冷清泉那个头脑不清楚容易栽跟头的劲儿,江澄就不敢同冷清泉合作。

林从的三公主体格健壮,酷爱习武,看起来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林从为人掐尖要强,并不会有意让三公主讨好江澄,他从来没听说江澄同三公主之间有什么亲切的相处。江澄多半也不会乐意扶持一个同自己不亲的公主。

四公主的父亲赵玉泽同江澄关系好,但四公主性格娇软,将来多半是个扶不起来的纨绔公主,江澄也未必会选择她。

算起来他肚子里的美儿,倒真有可能被江澄看上。

他之前同江澄关系不错,哪怕他被明帝关在孟府,都是江澄不避嫌疑地救他出来。他的长乐,江澄也很喜欢,每次见了,必要抱着逗好一阵子,而美儿尚未出生,这就意味着将来还有无数亲近的可能。

虽然眼下以江澄的身份,不可能公然同他结盟,他为了自保,也只能把美儿送给薛恺悦抚养,但只要彼此心照,将来的事便大有可为。

正好他已经决定保住恩宠提前诞女,江澄既是主动来寻他,他便把这个情分卖给江澄,好让江澄同他的关系更加稳固一些。

那天父亲顾邵氏拿自己的切身经验讲于他听,听得他心思动摇起来。原本他是想着明帝并非真心爱他,看这架势与他之间裂痕难补,那他就拼上自己保住美辰,只要美辰健康长大,他的后半生自有翻身的日子。

可是听完父亲所说的,他又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了。

父亲说姚天的大权终究是掌握在女子的手中,男子一心与女子抗衡,是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父亲就很后悔,年轻的时候不肯向母亲低头,终究让那些个行事轻浮的侧夫小郎得了益,自己却连个女儿都没能生下,到如今能够分到的家产也有限,只能瞧着自己辛苦打拼的产业归了庶女。若是当初不那么骄傲,凡事由着妻主,斗嘴的时候别那么针尖对麦芒,那便是生不了女儿,再得一个亲生的儿子,也能给他多一个臂膀,自己晚年也能多一份依靠。

父亲说男儿家最怕的便是恃才傲妻,像父亲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凭借一手巧夺天工的刺绣和经营铺面的能力,离了妻主到哪里都能活得风生水起,不屑于在母亲跟前说软话,回回都是硬碰硬。待到母亲有了庶女,尚且端着正夫的架子,自忖顾家的生意是自己扩大的,如此功劳,不管是谁嗣了家业,自己都是当家主父,由着性子同母亲相敬如冰。

父亲说他眼下不肯向天子低头,无非是自恃有才有功有女,认为没有天子的宠爱,照样富贵不缺。可事实上他的处境还不如父亲呢,父亲好歹有个主父的名头,顾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是真的离不了父亲。

而明帝一统了天下,显然已经不再需要他,他的女儿,还没能够出生,要长到能够孝养他,至少还得十六年,这十六年里,他若是执意不肯服软,怕是只能眼红别人得宠了,明帝是绝不会放他离宫再嫁的。

更何况,父以女贵,女也以父贵,他同明帝闹僵,女儿美辰又能得到多少好处?

这番话听得他心动,一连两三天,他睡得都不深沉,日夜思量,认为既然明帝没有彻底厌弃他,那他也不妨顺水行舟,如明帝的意早些诞下美辰休养身体,过上三五个月,便可正常承宠。如此,有他帮衬着女儿,女儿再乖巧伶俐一些,将来便是成不了一代帝王,做个有权势的贤王,他也算晚年有靠。

主意打定,他便琢磨如何把这口风透给明帝,是再让父亲去见明帝,还是怎么办,还没想好,可巧江澄就来了。

江澄主动前来,让他对女儿的前程又多了一层信心。

当然这话放在心里便可,不能讲在明面上,明面上,他得有一个更加冠冕堂皇的说辞,当年江澄跳井相救,便是最好的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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