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暑时节,连风都是燥热的,文卓与山客天成两大集团的竞争已至白热化阶段,稍微对上眼都能碰出火星子。
为吸引投资加重杠杆,王家这场毫无理由的宴会办得格外隆重。
温术一身精致得体的西装,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与客人们敬酒寒暄。
“呀,温少,好久不见啊。”娇俏上扬的女声钻进耳里。
温术对这道嗓音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与惊惧,蓦然回头,果然瞧见名深蓝色长裙齐耳短发的少年站在身后。
这是个曲眉丰颊的女孩子,长了张老一辈钟爱的银盆脸,一双杏眼大而明亮,顾盼神飞。
同个圈层,不论背地里撕得多难看,表面上的礼仪不能少。
温术忍着不适朝来人轻轻颔首:“周小姐。”
周婋晃了晃酒杯,笑吟吟地打量他:“王总和叶夫人好福气啊,养了温少这么优秀的儿子。”
重音落在三个不同的姓氏上,傻子也能听出戏谑和讽刺。
温术立刻反唇相讥:“上行下效而已,我家里几代都是做正经工作的,没傍过大款,也不偷不抢。”
这话直指山客天成现任董事长周廷的上位史,四周原本还在谈笑的宾客们俱是变了脸色。
周廷家境贫寒,早年甚至陪过酒,靠嫁到杜家才实现阶级跃升。
后来杜董事长过世,她控制集团改朝换代。与某世家因意外失孤的老夫人一拍即合,被其收为义女,各取所需。
这下除权势地位,还得了个体面的出身、四通八达的人脉。在商场浮沉十余载,谁敢再提那些不堪的过去。
偏偏温术有恃无恐,半点儿面子没给对方留。
王家这边的长辈也不出言制止,场面一时冷了下去。
倒是不远处的周廷神色如常地继续和其他老总谈生意,碰杯声敲回热络的氛围。
周婋没想到这人敢在大庭广众之下骂长辈,咬住腮帮子笑得咬牙切齿:“温少说笑了,在场的谁不是做正经生意的,不然哪能被邀请呢?”
温术举起酒杯,往她手边一碰:“也是。”
红酒随酒杯相撞晃动,他仰头喝下,酒液染红嘴唇,使原本明丽的面容更显美艳。
温术讨厌周家人,特别是周婋。个中缘由除却童年阴影,更有对事物最基本的观念分歧。
他和王亦华都是死磕不服软的性格,就算被逼到绝境,宁可头破血流也绝不迂回求饶。
但周婋不同,只要获利足够多,她不仅能弯腰,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下跪。
像是印证温术的印象,周婋仅用几秒便将刚才的难堪抛诸脑后。
“暖城好玩吗?”她笑嘻嘻地再次凑上前,“听说那边又有草原又有沙漠的。”
温术皮笑肉不笑:“不到俩小时机程你不会自个儿去看?还是说贵司近日亏空不断,需要我给你机票钱?”
“好啊。”周婋立刻掏出手机,将收款码怼到对方脸上。
“你!”温术一噎。
周婋毫无羞赧之色,胳膊抻得老直,全然没有收回的意思。
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温术只好如从前被坑过的百余次那样,咬着牙扫码打钱。
“哎呦,谢谢温少啦。”
周婋嬉皮笑脸地把手机往手包里一丢,踩着高跟鞋“蹬蹬”走向喷泉池边几名少女,“姐妹们晚上去酒吧嗨,有冤大头买单哈哈哈哈哈!”
温术气得手都在抖,恨不得骂遍对方祖宗十八代。
忽的,一只手搭住他的肩膀。
王亦华走到温术旁边,望向少女恣意谈笑的背影:“别管她,得意不了多久。”
近日公司内关于新技术的研究组取得重大突破,不出意外的话,月末收购战文卓集团必定会胜。
王亦华拍拍温术的后背:“妈叫你去紫藤花廊一趟。”
“好。”温术将酒杯递给侍应生,走向正与其他贵妇聊天的叶敏等人。
撩开花帘的瞬间,温术眉心一跳。
叶敏身旁坐了名十六七岁的少女,文静且顺从地任由妇人握着手,听到声音站起身。
“阿术,这位是你沈伯伯家的女儿。”叶敏亲切地拍拍少女,“这个就是伯母的儿子。”
少男身高腿长,阳光透过花叶缝隙金箔般洒在他精致的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少女眼底的惊艳藏不住,伸出手:“你好,我叫沈轩。”
温术知道亲妈在打什么算盘,但总不好把脾气发在无关人员身上,只礼貌回握:“温术。”
两人被长辈们推出长廊,沉默地走在花园小径。
行至假山处,沈轩站定,踟蹰开口:“听叶伯母说,你成绩很好。”
温术也停住脚步:“不那么难看而已。”
“大学会留在国内读吗?”
“差不多。”
沈轩双手合十,眼睛很亮:“我也要留在国内,年末参加艺考。”
温术不知该怎么接,只静静聆听对方的规划,偶尔回应几句。
沈家是文卓为新项目成立子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他不好拂人面子,满脑子都在想脱身的借口。
“咦?轩轩你怎么在这里。”身后,一道女声打断二人对话。
周婋亲昵地搂住沈轩胳膊,“还有温少,你俩干嘛呢?”
温术人生第一次觉得此女声音如此动听,避瘟神似的立刻后退几步:“这和周小姐没关系吧。”
他冲沈轩说了句“告辞”,头也不回地走远。
沈轩呆愣愣站在原地,直到肩膀被拍中。
“作为朋友提醒你一下。”周婋朝温术离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位,面若桃李心如蛇蝎的主儿,离他远点保平安。”
见对方不信,她也不多做解释。
沈轩站在原地踟蹰片刻,终是追着温术的背影跑了。
周婋百无聊赖地靠坐在花园栏杆边,点开微信将刚才拍到的照片尽数传过去。
【X】:(图片)(图片)文卓急成这样哈哈,连温术都开始相亲了。
【Hein】:嗯,你们什么时候回?
【X】:九点前散场,但我今晚还有约,不一定几点结束,记得来接我哦。
白赫音咬紧口腔内的软肉,凝视发来的那两张照片许久,直到尝出铁锈味。
“人不是机器,思想会随年岁和阅历的增加而改变,从一而终几乎不可能。”
“就算你能保证彼此都不变心,可一旦对方的父母开始干涉,比如要求联姻呢?巨大的阶级差距下,你根本别无他法。”
雷玲劝告的话仍在耳边,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不会有这么一天。”
回旋镖来得猝不及防,白赫音自嘲地扯起嘴角,原本犹豫不决的心梭然冷硬下去。
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