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一阵莫名的恶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路瑟和亚伦几乎同时从睡梦中惊醒。

两人睁开眼，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艾琳妮早已坐起身来。她一改平日里温和的模样，神情冷峻，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窗外。

路瑟和亚伦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漆黑海面。猎户座特快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宁静之海。

上一次他们乘坐列车前往月光节时，列车经过这片海域，融入车身的魔法始终让周围的海水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然而今晚，那些魔法仿佛突然失去了作用，整片大海都陷入了狂暴之中。

漆黑的夜空大雨倾盆，一道道蓝白色的闪电不断撕开黑暗，震耳欲聋的雷鸣接连炸响，仿佛连天地都在随之颤动。

数百英尺高的巨浪一座接一座地隆起，如山峰般拔高，随后又轰然砸回海中。一道道蓝白色的闪电撕裂夜空，骤然亮起的电光一次次照亮漆黑的海面，也映出了风暴中数十道巨大的水龙卷。它们宛如撑起天地的巨柱，从翻腾的海面一直贯入厚重的云层，穿过一道道高耸的狂浪。

为了避开下方的风暴，猎户座特快的轨道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两条暗银色的铁轨不再紧贴海面，而是缓缓向上弯曲，将整列火车托入半空，沿着咆哮的巨浪上方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一层银灰色的光障从列车四周升起。那道屏障看上去不过是薄薄的一层光芒，可每当水龙卷靠近，表面便会荡开一圈圈涟漪，轻而易举地将其推向两侧，始终让列车保持平稳。

然而，真正让外面的海洋变得恐怖的，并不是这场仿佛要毁灭世界的风暴。

“那……那是什么？”

亚伦的声音微微发颤，抬手指向车窗的右下方。

路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遥远的海平线上，一个巨大得难以形容的漩涡正在朝他们缓缓逼近。

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风暴能够形成的，反倒更像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黑洞。漩涡的范围大得惊人，仅凭肉眼根本无法判断它究竟有多宽，它覆盖了大片海域，仿佛连一整座岛屿都能轻易吞进去。所过之处，无论是数百英尺高的巨浪、水龙卷，还是狂风暴雨，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入其中。

路瑟和亚伦同时开启神视，想看清漩涡下面究竟是什么。

下一刻，两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漩涡的最底部，竟然是一张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圆形巨口，里面漆黑一片，仿佛直通无底深渊。成千上万颗锯齿状的巨大牙齿以螺旋形一圈圈排列在口腔内部，每一颗都足有摩天大楼般大小。

越靠近那张巨口的中心，周围的风力便越发恐怖，风暴中的一道道水龙卷围绕着那头庞然巨兽不停旋转，看上去就像一群守卫在它身边的忠诚卫兵。

亚伦皱紧眉头，低声道：“它在往我们这边过来。”

随着那头怪物逐渐逼近，一股恐怖的吸力猛然攫住了猎户座特快，整列火车顿时剧烈震动起来。包裹着车身的银灰色屏障骤然大亮，一排排复杂的符文从车厢四周浮现出来，沿着列车不断旋转。

最前方的驯鹿车头死死盯着正在靠近的巨大漩涡，那双漆黑的眼睛中仿佛多出了几分警告的意味。紧接着，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怒吼。

“呜——！”

沉重的吼声瞬间席卷整片夜海，甚至一度压过了漫天雷鸣。声音不断在海面上回荡，古老而浑厚，宛如一口自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巨钟，在黑夜中骤然敲响。

毫无疑问，这是猎户座特快对那头正在接近它的生物发出的警告。

巨大的吼声和随之而来的震动也惊醒了迈克尔和海伦。

迈克尔迷迷糊糊地走到窗边，一边朝外看一边问：“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海伦揉着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也跟着走了过来。

然而，当两人真正看清窗外的景象时，他们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隔着车窗死死盯着外面的风暴，像是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海伦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抬手捂住了嘴。“我的天……”

艾克尔这时才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朝窗外随意瞥了一眼，随后又无聊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条风暴蠕虫吗？”

“什么？”亚伦猛地转过头，“那就是风暴蠕虫？！”

听到这个名字，他脸上原本残留的紧张顿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突然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兴奋。

他立刻掏出手机，打开相机，整个人几乎贴到了车窗上。

“这东西可是极其罕见的！”亚伦一边录像，一边兴奋地说道，“风暴蠕虫是史诗级生物，也是卡律布狄斯最著名的四大分支后裔之一。真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能亲眼见到一条活的！”

派拉索尔这时也醒了过来。他顺着路瑟的手臂爬上肩膀，满眼好奇地望着远处那个巨大的漩涡，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生物能长到这种程度。奇怪的是，他眼中却没有半点恐惧。

路瑟可没心思研究那东西。风暴蠕虫每时每刻都在逼近，他伸手把幼龙抱进怀里，又将床上仍睡得香甜的几个小南瓜全都拢到身边。

“那东西危险吗？”路瑟压低声音问道。

海伦听见后，也带着同样的担忧看向艾琳妮。“艾琳妮女士，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

据她所知，整列车上最强的人也不过是大阶位，而外面的那头怪物却是真正的史诗级存在。两者之间的差距，怎么看都让人无法安心。

乌赛伊德斯倒是已经站了起来，正兴奋地来回踱着步，眼中像是燃起了火。“我能出去跟它打一架吗？”

亚伦立刻伸手把他的脑袋按了下去。“别犯傻！就算你真能扛住它几下又怎么样？万一有人发现你的身份，到时候惹出来的麻烦可比这条虫子大多了。”

乌赛伊德斯不满地撅起嘴，却还是盯着远处的风暴蠕虫不放。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显然根本没有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艾琳妮看着他们，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用担心。猎户座特快能够从诸天纪元一直运行到今天，自然有它的道理。更何况，自从圣火契约签署以来，我还从没听说过它发生什么真正严重的事故。”

仿佛是在印证她的话，前方那只银色的史莱姆驾驶员似乎终于被外面的风暴蠕虫耗尽了耐心。

它圆滚滚的身体微微膨胀，随后从柔软的身体一侧伸出一条短粗的手臂，将手掌按在控制面板右上角镶嵌着的一颗深紫色宝石上。

一股魔力从大史莱姆体内涌出，迅速注入宝石之中，深紫色的光芒随之亮起。与此同时，驯鹿车头上的两只鹿角也爆发出灿烂的金光。那光芒柔和得如同梦境，却在出现的一瞬间铺满了辽阔的夜海，将黑暗中的风暴照得一片通明。

金光洒下后，原本疯狂肆虐的风暴仿佛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一股股魔力从两只鹿角中喷涌而出，在双角之间不断汇聚、压缩，一次又一次地凝炼，最终化作一颗纯白色的星辰。

那颗星辰不过拇指尖大小，可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感觉到，其中封存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

嗖！

下一瞬，白色星辰骤然射出，如同一颗划破长夜的彗星，拖着耀眼的光尾穿透倾盆大雨，径直没入了巨大漩涡的最深处。

轰！！！

刺目的白光在海面下数千英尺的深处轰然爆发，强烈的光芒竟从下方将大片海域彻底照亮。就连没有超自然视觉的迈克尔和海伦，也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隐约看见了潜藏在深海中的庞然大物。

那东西看起来就像一条长满无数巨大尖刺的恐怖巨虫，身体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根本看不到尽头。它那庞大得难以想象的躯体盘踞在海底，远远望去，简直就像一整条沉睡的山脉突然苏醒了过来。

“嘶——！”

凄厉而痛苦的长鸣响彻海面。那头巨兽遭到重击后疯狂扭动起来，连带着整片大海都变得更加狂暴，巨浪一道接一道地掀起。然而没过多久，那个巨大的漩涡便开始改变方向。

风暴蠕虫没有继续朝猎户座特快冲来，而是迅速向远方退去。随着它离开，那场末日般的风暴也被一同带走，漫天雷电逐渐远去，一道道高耸入云的水龙卷也跟着消失在黑暗的海平线上。

前后不过五分钟，天空便重新恢复了宁静。

厚重的乌云渐渐散开，群星再次出现在夜空之中，清冷的月光从遥远的地平线上洒落，在重新平静下来的海面上铺开一层银辉。方才那场几乎要将天地撕碎的灾难，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噩梦。

“风暴蠕虫的领地意识非常强，任何进入它们领地、又让它们感觉到哪怕一丝威胁的生物，都会遭到攻击。”艾琳妮微笑着解释道，“这种生物经常会创造出无尽海洋覆盖面积超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沙界。可即便是在那样广阔的领域里，通常也只会生活着三到五条成年的风暴蠕虫。”

她说着，目光投向那头生物消失的方向。“刚才那条很可能还没有成年，所以根本不知道猎户座特快究竟有多危险。挨了刚才那一下，它少说也得花上几个星期才能恢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迈克尔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他望着已经重新恢复平静的海面，忍不住低声说道：“太吓人了……”

“幸好我们的世界没有这种东西。”海伦把一只手按在胸口，直到现在，她的心脏依旧跳得比平时快上许多。

她又一次亲眼见识到了隐藏在魔法世界背后的危险，也因此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亚伦和路瑟每一次踏上旅途，究竟都要面对些什么。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便陆续回到各自的床上休息，车厢里也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亚伦躺下后，像往常一样伸手把黑发男孩搂进怀里。路瑟将脸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熟悉的温度很快便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随着自身实力不断增强，月升带来的副作用也在一点点减弱。那种仿佛能渗进骨髓深处的寒冷已经没有过去那么严重了，而对于剩下的寒意，路瑟也早已渐渐习惯。

可与此同时，他也已经习惯了亚伦身上的温暖。

那份温暖柔和得令人安心，只要待在亚伦身边，路瑟便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仿佛外面无论发生什么，都暂时与他无关。他闭上眼睛，又往亚伦怀里靠近了一些，双手也下意识地抱得更紧。

路瑟甚至觉得，就算有一天月升的副作用彻底消失，他大概也舍不得离开这份温暖了。

……

临近中午，猎户座特快缓缓停靠在半山腰的一座小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雪毛村。

“雪——！”

杰克欧才刚迈出车厢，便兴奋得大喊起来。

他把派拉索尔顶在头上，活像戴了一顶会动的龙形帽子，就这么在铺满积雪的小路上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胖乎乎的身体一路踩过去，在身后留下了一串整整齐齐的圆形脚印。

派拉索尔趴在他头顶，看起来也很享受这种特殊的交通方式。他时不时仰起脑袋，张开嘴去接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花。

“咕噜！”

“别吃太多雪。”路瑟跟在后面提醒他们，“小心一会儿肚子疼。”

派拉索尔听话地把嘴闭了起来。

可才过了几秒，他便趁路瑟没注意，偷偷吐出舌头，把刚好落在杰克欧额头上的一片雪花舔进了嘴里。

斯夸希和庞波也紧跟在他们后面。斯夸希戴着一顶艾琳妮亲手为她织的浅粉色羊毛帽，几根藤蔓紧紧抱着布娃娃，把它护在胸前。庞波则完全不肯老老实实走路，一路上不停往路边的雪堆里跳，每次都故意把自己整个埋进去，直到彻底看不见了，才手忙脚乱地从雪里重新爬出来。

乌赛伊德斯则维持着一名高大年轻男子的模样走在旁边。深红色的头发在雪地间格外显眼，他双手插在长风衣的口袋里，脸上依旧是一副冷淡得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表情，只不过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四处打量，显然没有放过周围任何一样新鲜事物。

亚伦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道：“你喜欢雪？”

“还行吧。”乌赛伊德斯随口答道。

话是这么说，可没过多久，他还是伸出一只手，接住了一片从空中飘落的雪花，低头看了两眼。

“我们席加利斯没有这种东西。”

亚伦笑得更明显了些。“喜欢就承认呗，又没人会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