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微微一偏:“理论层面的推演固然重要,但真正落地,
尤其是医疗这种高壁垒,长周期的领域,国内的审批环境和市场生态,祝总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他身体前倾,脑袋搁在十指虚扣的手背上。
“祝小姐离开三年,对国内这套游戏规则的变化,还有多少手感?毕竟光有远见可啃不下硬骨头。”
这段话显然精心打磨过。
祝念慈脱离国内环境已久,极大可能已经失去了实战能力和对本土市场微妙变化的敏锐度。
裴以青在质疑她纸上谈兵。
晚宴上更安静了,所有人都听出了男人话里的锋芒。
但没有人有异声。
祝念慈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带着探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她轻轻放下水杯,玻璃底座与桌面接触。
“哒”,发出极轻的一声。
“裴总的问题很犀利。”祝念慈牵唇一笑。
“我离开帝都一段时间,确实需要重新适应节奏。不过,判断一个投资人的价值,或许不该仅仅以她是否一直身处某个特定地理坐标来衡量。”
祝念慈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重新落回裴以青脸上,不闪不避。
“一个人的能力并不会因为地理位置的改变而轻易消失。”
“是吗?”裴以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的弧度,“资本市场,最是健忘了。”
如今归来,祝念慈一切需要从头证明,而市场未必会给她这个机会。
胸腔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裴以青话语里否定的意味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
她脸上依旧看不出波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最终还是她先错开了视线,结束了话题。
额角开始隐隐作痛。
祝念慈吃的很少,熟悉的精神压力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
裴以青一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那双过于平静眼睛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别的情绪,
但不对话时,祝念慈连半分眼神都不分给他。
\
晚宴终于接近尾声。
祝念慈随着人流走出餐厅。
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因为室内暖烘烘的暖气和高密度的社交导致的有些昏沉的头脑,连带着清醒了几分。
祝念慈没带司机,穿的又少,这样吹下去怕是要感冒。
“祝总,需要帮您叫车吗?”Jen低声询问。
她刚想点头,一道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送她。”
裴以青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也没穿大衣,单一件西装,似乎感觉不到冷。
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落在祝念慈脸上,话却是对Jen说的。
Jen一时有些为难,工作上作为祝念慈的心腹,他或多或少知道些老板和这位裴总的关系。
旁边还有几位未散的宾客,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这边。
祝念慈不想在这种场合下与裴以青拉扯,徒增谈资。
她沉默了几秒,对Jen微微颔首:“你先打车回去吧。”
得到许可,Jen识趣地离开。
裴以青扫了眼祝念慈,招手把助理送来的大衣搭到她肩上。
她一惊,动作带着颈肩缩了一下,侧头时脸颊擦过裴以青的手背。
首先闻到他衣服上的味道,祝念慈竟是一愣。
于是脱口而出:“你换香水了?”
男人的手握成拳,拇指摩挲着指关节,眼底情绪复杂的翻涌,盯着她,并不开口。
祝念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言语上的唐突:“不好意思。”
她浑然不觉自己在越描越黑,缓缓解释,语气温吞,
“我只是觉得,好像都快忘记你身上的味道了。”
裴以青皱眉看她,似是不解,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怪谁?”
语调和他的味道一样。
辛辣的木质香。
……
“走吧。”裴以青率先向停车场走去。
祝念慈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高跟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有点烦。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裴以青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祝念慈犹豫了一下。
裴以青看着她停下的动作,一手搭在车门上,侧头看她:“你真准备把我当司机?”
祝念慈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弯腰坐了进去。
车内很干净,熟悉的环境唤醒了某些沉睡的记忆。
裴以青绕到驾驶座上车,伸手调整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让暖风不会直吹到她。
祝念慈不自在地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