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比一阵暖风刚刚融化了冰面,好让人看见其下清澈的流水和浮游,却紧接着被投下一块巨石,将那片脆弱的美好砸得粉碎。
“林昌东有个外甥,”他故意顿了顿,“知道吧。”
祝念慈皱起眉,下意识回答:“我不需要知——”
“好像叫裴以青吧。”祝道远打断她。
祝念慈脑袋嗡的一声,时间仿佛被骤然抽空。
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血液在耳膜里疯狂冲撞的轰鸣。
那个她连触碰都觉得自损三分的夜晚,裹挟着包厢里令人窒息的烟酒臭气,那只带着厚茧试图探入她衣襟的手掌。
还有随之而来的,祝道远烙在她脸上的火辣的耳光……
全部经历的细节,一一想起,排山倒海般砸向她。
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糊,扭曲。
林昌东的脸,祝念慈一直以来拒绝去清晰勾勒。只留下一个模糊而狰狞的轮廓,象征着少女当时的屈辱与无助。
可此刻,这个轮廓被强行注入了血肉,与眼前裴以青的侧影,以一种荒诞而残酷的方式产生了勾连。
怎么会?
但电话那头的祝道远丝毫不放过她。
“你说你怎么这么贱呢。”
“当初多么刚正不阿的不肯陪酒啊!现在搞上人家外甥了!哈哈哈哈。”
祝念慈难受的几乎没办法把电话挂掉。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强压下那股汹涌而上的恶心感。
“怎么了?”裴以青看到是祝道远的电话,怕她有什么不对劲,就一直站在房门口等她。
看见祝念慈几乎要蜷下身,裴以青大步走到她身边,关切的看她。
看到她骤然失血的脸色和眼里的惊惶,裴以青伸手想将人扶起。
祝念慈却像是被火星烫到,身体猛地一缩,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以青愣住了,手臂停在半空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进一步她不肯,退一步他不甘。
所以他只能压住情绪,尽量让自己冷静地看着她。
“小慈?”
祝念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一下,又一下,带着闷痛。
“没什么。”祝念慈说,“可能是低血糖了,有点晕。”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阴影,隔绝了裴以青探究的视线。
祝念慈没办法做到直视他的眼睛。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她才愿意慢慢靠回他怀里。
脸颊贴在裴以青柔软的衣服上,她贪婪地汲取着那最后一点温暖,像末日来临前最后的慰藉。
祝念慈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清醒。
“裴以青……”她再次开口,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他应着,大手依旧温柔地轻抚她的后背,带着无限的耐心与包容。
“你认识林昌东吗?”
裴以青眉头稍稍皱了下,很快又展开:“你认识我舅舅?”
祝念慈瞬间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她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紧绷起来,等待着他的宣判。
裴以青似乎有些意外她忽然问起这个,但并未深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谈及亲近特有的松弛。
“嗯,他看着我长大的。”他顿了顿,“我小时候学马术,是他手把手教的。”
感觉祝念慈有些好奇,裴以青就继续讲:“我那时候还没马鞍高,被他一手托上马背的。”
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点弧度:“我还记得是匹温血马。有点欺生,原地打转不肯走,他就牵着缰绳,领着我在场地里绕了整整一个下午。”
……
祝念慈甚至能想见裴以青儿时被一个长辈护在羽翼下,被疼爱,被教导,被纵容的样子。
可同样是这个男人,在另一个空间里,对着另一个无助的女孩,露出了怎样一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那所谓的温和谦逊,落在她身上,便是无法磨灭的阴影与伤害。
巨大的荒谬几乎要将她撕成两半。
一半浸泡在裴以青言语描绘的温情里,感受到那几乎令人艳羡的亲厚;另一半沉溺在自己冰冷污秽的记忆泥沼中,被屈辱和恐惧淹没。
鼻尖酸涩的叫人喘不过气,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将眼眶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
“是吗——”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如同即将散去的雾:“他对家里的小辈,都这么照顾吗?”
祝念慈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寻常的好奇。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用尽了多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声音里那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颤抖。
裴以青低低地笑了。
“差不多吧。他虽然有时候脾气急,但自家人,他总是护着的。”
祝念慈觉得自己像被命运戏弄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