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府院前的那簇木槿倒是开得挺好,花瓣上凝着点点的雨珠,正厅中的下人已经给靖王换了两盏茶。
穆祉琛坐在那里,手边的茶一口没动,他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热气,心里却全是别的事。
待会见到他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要问他身体状况,还是闲聊……他万万是不得提起那件事的……
门帘掀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穆祉琛站起身,看见那个人缓缓走进来——
“靖王殿下。”段清辞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久等了。”
“太傅客气。”穆祉琛回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赶紧移开,“本王……只是路过,顺便来看看太傅身子如何。”
段清辞在他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平稳:“劳殿下挂心。清涟医术高明,臣恢复得不错。”
两人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穆祉琛发现,段清辞话里总有意无意地提到皇兄。
“陛下最近……可好?”
“殿下若是有空,多去陪陪陛下。他……现在也需要人陪着。”
穆祉琛听着这些话,心里一阵阵发堵,握着茶杯的指尖都是发颤的,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茶杯,端出医者的姿态,语气尽量平稳:“太傅可否需要……诊脉?”
段清辞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有劳殿下了。”
诊脉的时候,穆祉琛的指尖轻轻搭在段清辞的手腕上,他凝神细察,脉象比想象中平稳,只是还有些虚浮——底子是伤着了,但养得很好。
“太傅的府医,医术确实高明。”穆祉琛轻轻的摩擦了一下指尖残留的余温,眼底的神色泛起温润的波澜,“这脉象,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段清辞的笑意依旧温和:“清涟那丫头,虽然性子跳脱,医术却是不假。”
穆祉琛恭维了一句,而后从腰间取下针囊:“ 太傅,且放松些,我给你施针。”
段清辞点了点头,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施为。
殿内很安静,只有偶尔的呼吸声。
穆祉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之前更清瘦了些,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然是那样温润如玉。
他瘦了。
也是,经历了那样的事,谁能不瘦?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覆在腹部的手上……
穆祉琛的心猛地一抽。
他该有多疼?
不仅仅是身体的疼,还有心里的……那些人怎么敢的……
他感到心脏疼的一抽一抽的,指尖施针的动作却依然稳当,将一点点内力传入其中,温养经脉。
收针之时,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壶上,猛然间耳边又响起了师尊的话语——
“得不到的就用点手段呗!那药剂很好用的,溶于水中就行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穆祉琛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将银针收入针囊。
他是皇兄的人……他心里爱着的那个人,一直都只是皇兄……他是那高悬于空中的明月,你又怎么可以去玷污?
他在心中骂了自己千百遍。
穆祉琛……你这样的想法可真龌龊。
他垂着眼,把针囊系好,指尖却微微发颤。
可皇兄……真的护好他了吗?
段清辞睁开眼,看向他:“殿下,怎么了?”
“没什么。”穆祉琛猛然站起身来,撞了一下桌子上的茶杯,他连忙用手去扶,明显有些慌张的动作,语气却平稳,“太傅身子底子不错,只是还需要静养。别太操劳。”
段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穆祉琛带着逃似的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太傅。”
“嗯?”
他背对着他,声音很轻:“皇兄他……这些日子,不太好。您若是有空,给他写封信吧。”
说完,他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段清辞眼底泛起一丝阴郁,而后又化为了温润,轻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靖王听不听得到,或许是应给自己听的。
…………
御书房里,弥漫着那熟悉的墨香,窗外的微风吹进了御书房中,掀起了窗帘上的流苏。
年轻的帝王刚刚下完朝,坐在御案前正,看到了一封新来的军报——西境无事,一切如常。
他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落在一个名字上——贺翎桓。
他想起前几天,清辞派人来问过这个人——“二爷想查一个人的履历,劳烦陛下帮忙。”
他一听是他家清辞要察,想都没想就让王公公去翻了档案。
现在想来——清辞为什么要查一个西境将军?
贺翎桓……这个人似乎很少上折子。在他的印象里,就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大将军而已。
可如果真是勤勤恳恳,为什么军粮被贪三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是不知道?不可能。
是知道了,但不在乎?还是……他根本不想让朝廷知道?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眉心,又想起了墨桓递上来的那篇长篇大论的认罪的折子——
罪臣墨桓,叩首泣血,以陈罪状:
臣本寒门,蒙圣恩擢拔,位列兵部侍郎,本应鞠躬尽瘁,报效皇恩。
然臣利欲熏心,辜负圣恩,于月初补给西境军粮之际,私自扣下三成,中饱私囊。
臣之罪行,天人共愤,臣自知万死难赎。
此事,非臣一人所为,户部郎中赵同,仓场主事钱广,与臣同谋分赃。
另有禁军副将孙钊,腊月十九禁军调动之事,亦是此人传信于臣,令臣调开宫城守卫,臣不知其所图为何,然臣助纣为虐,罪加一等。
臣之贪墨,已令人追回赃款,悉数上交。
臣之家人,对此一无所知,恳请陛下念其无辜,宽宥一二。
臣罪该万死,唯愿伏法,以正朝纲。
陛下圣恩,臣来世再报。
罪臣墨桓,叩首死罪。
这墨桓怎么一下子捅出来了这么多人?是被谁威胁了……还是真的良心发现了?
那些军粮……送去西部的,那就是给贺翎桓的。
可贺翎桓,为什么从来没有上报过军粮被贪的事?
他想了想,把那份军报单独抽出来,放在一旁。
“王公公。”
“老奴在。”
“去查一下,西境这几年,军粮的调拨记录。”
“是。”
贺翎桓……
西境的春天来得比京都早——
校场上的风还带着沙尘的燥气,贺翎桓一身轻装策马回府,铠甲已经卸了,只穿了一件玄色常服。
他刚踏入院子,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廊下冲了过来。
“义父!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