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宸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已经僵硬了。
温如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双目圆睁,七窍有干涸的血痕,那种死不瞑目的样子,让他有些不舒服。
一个年轻女子正在验尸,动作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老练——她是老仵作的关门弟子,据说天赋极高,入行三年,已经能独当一面。
她放下手里的工具,抬起头,神色凝重。
“温大人。”
温如言回过神:“如何?”
“没有任何皮外伤。”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但是……经脉尽断,心脏还彻底碎掉了,是被内力从内部震碎的。”
温如言的眉头皱起来:“内力?”
“是。而且……”她犹豫了一下,“这种手法……很特殊。内力是从心口灌入,一瞬间震碎全身经脉……能打出这种力道的人,江湖上不会超过十个。但能让死者毫无防备地被近身,甚至心甘情愿让对方把手放在心口……”
她看了一眼萧璟宸那张扭曲的脸,那脸上除了痛苦,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狂喜,又像是不可置信。
“温大人,”她轻声说,“这个人死的时候……可能以为自己在被爱人拥抱。”
温如言沉默了。
他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忽然想起什么。
池舟……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大人?”那女子唤他。
温如言回过神来,对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这份验尸结果,先不要外传。”
“是。”女子虽然疑惑,但还是应了声。
温如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对了,”他回头,“那个名字……‘池舟’,你听过吗?”蹙了蹙眉,神色凝重,“ 狱卒醒来的时候都说他这个人疯疯癫癫的,在牢里面就是念叨的这个名字。”
女子明显是疑惑的,一边放下手里的验尸验工具,一边说道:“ 大人若是要查这个名字,京城恐怕会有很多同名的人。”
的确,一个名字不能成为关键性的线索,只是这个名字竟然能让他痴狂,那一定是……莫不是这个人潜入牢中杀了他?
那又是何等的本事,能在一瞬间控制住整个天牢的狱卒呢?
哪怕他真的有本事,到底是怎么进到天牢的呢?
温如言再一次到了辛苦之后,一边想着一边踏出了验尸房。
他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推理之中,外边下雨,自家小厮给他递伞,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 公子!公子!” 小厮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 公子下雨了。”
温如言这才回过神来,接过了伞,再次道谢。
池舟……
那个人……一个能让北灵王的二儿子如此疯狂之人,到底是使的什么样的手段,还是那张脸……
他想着,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知为何,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张脸——那张在雪地里,淡淡扫了他一眼的脸。
一张让人惊心动魄的脸,不正是动眼之时看到的那个舞者?
他再一次莫名其妙的想着: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他就那样撑着,伞停在了雨中,思绪再一次飘回那个晚上送出去的大氅,还在想:他会不会还给我……
猛然间他又回过神来,不应该想那个人,现在首要是要将萧璟宸案子查清楚,那是陛下交代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他就忍不住想去想,这就是那种魂牵梦绕的感觉吗?
温如言深吸一口气,望着那淅淅沥沥的雨幕,眼底掠过的神色似乎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一种迷茫——并不是对案件,而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去想那个人。
“ 公子?”小思的手在自家公子的眼前晃了晃,却发现对方的眼珠子连动都没有动。公子最近怎么经常发呆?
过了一会儿,温如言似乎已经回过神来,闭了闭眼,再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 小思,帮我把卷宗整理一下。”
“ 好的公子!”
…………
深夜,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年轻的帝王伏在案上,手里还握着一支笔,面前的图纸画了一半——是水利工程的修改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得整整齐齐。
他趴在桌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是睡着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王公公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把离得近的那扇窗拉紧了些,回头看见陛下趴在桌上,眉头微微蹙着,连睡着了都没有那么安稳。
穆祉衍知道清辞在躲他……他也知道清辞为什么躲……因为见了面,两个人都怕撑不住……
王公公从一旁取下那件银狐大氅,轻轻地披在陛下肩上——这是太傅留下的。
太傅回府那日,什么都没带,这件大氅也留在了殿里。
王公公不敢再看,悄悄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照着那轮廓分明的,带着些许不安的脸。
窗外的雨似乎已经停了。
…………
次日辰时,墨府大门被敲开时,门房还打着哈欠。
然后他看见了门外那人——一身深色常服,外罩银狐大氅,脸色还有些苍白,却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太傅段清辞!
门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段清辞没有看他,只是抬步往里走,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墨侍郎呢?”
“二……二爷稍等,小的这就去禀报……”门房舌头打结。
“不必。”段清辞轻声说道,已经进了院子,“带路。”
门房我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身上带刀的烬寒,你又看了看一旁书生模样的只许,心里也不敢问什么,连忙就进去带路。
而此时此刻的墨桓正在用早膳,甚至没有听到通报,就看到人进来了——哪怕对方的官阶比自己高,哪有大早上人还没吃饭就闯人家家里来了的!
他直接就是气不打一处来,甚至是没有通报,筷子一拍,猛然的就站了起来。
“段清辞!你凭什么搜我府上?”
他站在台阶上,震耳欲聋的斥责声:“你以为你是谁?太傅?太傅怎么了?太傅就能私闯朝廷命官的宅邸?你手里有圣旨吗?有文书吗?没有就给我滚出去!”
段清辞站在院子里,没有看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块玉牌亮给他看。
墨桓的嘴还张着,后面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见了那块玉牌上的字——如朕亲临。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那声音,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有人偷偷看了一眼,心里直抽:这一下,怕是跪碎了。
段清辞你直接走过了他,走进了厅堂,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立刻有人端了茶上来。
烬寒一只手握着刀柄,就站在他身旁,也让端茶的人身体微微发抖,将茶放下,就脚底抹油的逃了。
他没有看墨桓,只是对身边的知许点了点头。
知许上前一步,甚至是客气的放了一下手,而后便展开了手里一直拿着的卷宗:“墨侍郎,腊月十九那日,禁军调动,是你下的令?”
墨桓跪在地上,梗着脖子:“是。但那是因为宫中发现了刺客踪迹,本官调军巡查,职责所在!”
“刺客?”知许语气严肃的追问,“那刺客抓到了吗?可有人证?可有物证?”
“那是禁军的事,本官只负责下令!”墨桓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给呛得面红耳赤。
审讯枯燥无味,直接持续了半个时辰,而这半个时辰里无论知许怎么问,墨桓就是一口咬死——有刺客,要巡查,秉公办事,而问起刺客,就是说没有抓到。
段清辞端着茶盏,慢慢吹着茶叶,似乎并没有听他的回答。
墨桓偷偷抬眼看他,又赶紧低下头: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知许又问了几句,墨桓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段清辞似乎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从袖中取出一个带着穗子的荷包,在手心里轻轻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