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您记得。”那人笑意更深了,“我家先生,当年也是这么被人按着的。他求过您,您还记得吗?”
“你……”
“他是怎么求您的?说‘孩子是无辜的’?说‘放过我们’?”那人的声音很轻也带着寒意,“您放过了吗?”
段清辞浑身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最后冷笑一声:“是他自己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是诸葛祁自己总端着一副圣人的模样,不去怀疑任何人会加害于他的二皇子……
是二皇子自己蠢,要相信的那封假的遗诏自缢……
是他们输了,那就要认……
这是夺嫡,不是家家酒……
那人神色骤然冷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让他下颌骨生疼,二话不说直接将瓷瓶凑到他唇边,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
段清辞呛咳起来,药液呛进气管,呛得他眼前发黑,他拼命想吐出来,却被人死死按着,只能往下咽。
“太傅,您让先生一尸两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 那人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道。
“滚……滚开!”
那药一下去,不过一会腹中的疼痛猛然加剧,段清辞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疼……好疼……
那人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榻上痛苦挣扎的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大人说了,不能让他把孩子生下来。”
段清辞已经说不出话了,喉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吟,那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得他浑身抽搐,牙都要咬碎了。
血腥味似乎更加浓郁了,他感到了……血似乎涌得更猛了……
意识逐渐飘远……哥哥……
那一声轻唤,消散在偏殿冰冷的空气里。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荆州,段清淮刚刚拉开弓。
箭离弦的瞬间,他的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那一箭,偏了。
他愣在那里,按着胸口,脸色煞白。
副将以为他要发火,连忙往后缩。
可段清淮没有发火。
他只是随手将弓丢给了一旁的陆汀,转身就走:“我去给小辞写封家书。”
小辞……
陆汀追上去,小心翼翼地问:“清淮,你怎么了?”
段清淮没有回答。
他只是快步往营帐走,手还按着胸口。
那种感觉……不对……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父亲出事的时候……
他不敢往下想。
只是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身后,陆汀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紧锁。
小辞……出什么事了吗?
寒风拂过,卷起些许雪沫,京都的雪似乎停了些许,雪中的个皇宫依旧是那样惹眼。
阿允跑到御书房时,腿都软了。
纪柠桉正在看卷宗,听完他的话,脸色骤变,起身就往外走。
茯苓追上去:“小姐!”
“带人,去霁云殿!”
可她们刚到半路,就被拦住了。
一队禁军挡在路上,为首的人,是游宁樊。
纪柠桉停下脚步,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游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游宁樊笑了笑,行礼:“皇后娘娘安好。只是……祭祀典仪,您本该与陛下同去的。这会儿不在宫里,倒是在这散步,怕是不太妥当。”
纪柠桉盯着他:“段清辞不可以死。”
游宁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轻了几分:“娘娘放心,他的确不能死。”他顿了顿,看着纪柠桉的眼睛,语气低沉,“但那个孩子,不能活。”
纪柠桉的呼吸一顿。
游宁樊继续道:“娘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今天这个局,不是我一个人能做的。安排假太医,拦住暗卫,调开禁军……您觉得,我一个人,做得到吗?”
纪柠桉没有说话。
“大半个朝廷……”游宁樊不紧不慢道,“都希望那个孩子不要生下来。”
其中的原因哪怕是个明眼人自然会知道——段帅手握兵权,段太傅权倾朝野,如果再生下嫡长子,将来这天下,是姓穆,还是姓段?
纪柠桉冷笑:“所以你们就杀人?”
“不是杀人。”游宁樊摇了摇头,“是止损。先帝用半生才摆脱外戚干政,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再来一次。”
纪柠桉盯着他,忽然问:“那你们就不怕段清淮兵临城下?”
游宁樊笑了:“怕。所以段清辞不能死。他死了,段清淮会疯。但只要他活着,哪怕孩子没了,段清淮也不会真的反——因为他弟弟还在宫里,还在陛下身边。”
纪柠桉沉默了——游宁樊一个字都没有说错,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段清辞怀孕的,但是能在短时间内做这么多事,绝对不会是他一个左都御史可以做得出来的……
如果要彻底查,死的就不会是一个游宁樊了。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了出来。
烬寒不知何时绕过了禁军,此刻就站在游宁樊身后,冰冷的刀刃贴上了游宁樊的脖颈。
所有人都愣住了。
烬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禁军,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那种眼神,让人想起荒原上的狼。
二爷说过,不让我惹事。
可二爷要是没了,惹不惹事,又有什么区别?
游宁樊却笑得从容:“烬寒大人,刀剑无眼。”
烬寒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些禁军,声音比这冬日的雪都冷:“放行。”
禁军队长握着刀,手都在抖:“烬寒大人!你这是……这是死罪!”
烬寒没有理他,只是手上加了一分力:“ 在下不懂朝廷上的那些事情,在下只知道一点,今日二爷若是死了,在场的所有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游宁樊的脖颈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却还是不慌不忙,看了一眼神色紧张的纪柠桉。
“不想让你们大人人头落地,”烬寒一字一句,“就放行。”
游宁樊看着那些禁军,忽然笑了:“让开吧。”
禁军队长如蒙大赦,连忙挥手:“让开!快让开!”
烬寒一把推开游宁樊,冲向霁云殿。
游宁樊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痕,看着那个背影,轻轻笑了笑。
可惜了。
两个时辰,够了。
“ 皇后娘娘,” 游宁樊突然叫住了跑过去的纪柠桉,语气平缓,“ 你当真觉得段太傅可以帮得到你?”
纪柠桉神色凝重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往那边赶去。
偏殿的门被撞开时,清涟几乎是扑进去的。
然后她愣住了。
榻上,段清辞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褥子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一大片,触目惊心。
他已经不喊了,也不动了。
只是睁着眼,看着屋顶,神色焕散,嘴唇微微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那两个太监和太医都已经被纪柠桉带过来的人给按住了。
屋内的血腥味实在是太重了。
清涟扑过去,一把抓起他的手腕——脉象虚浮得几乎摸不到,落胎的迹象已经……不,已经不是迹象了,是已经发生了。
“二爷……二爷!”她的声音都在抖,“您撑着,我救您……我救您……”
段清辞的眼珠动了动,慢慢看向她。
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孩子……还在吗……”
她低头看去——榻上,那个已经成型的小小身影,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是个男孩……
很小很小,小得可以捧在手心……
清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段清辞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是雪地上偶尔反射的一缕光。
“……知道了……”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
殿外,烬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握着那把刀,刀尖抵在地上,血从指缝间滴落,在雪地上开出暗红色的花。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门里那个人,看着那滩触目惊心的血,握紧了手中从侍卫那里夺过来的刀。
远处,游宁樊已经走了。
雪已经无声的停了,只是一片寂静的白色。
长乐殿里,那个雪人还立在那里,憨态可掬,那碗蜜水还温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