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无枚眼中噙着泪,仍望着他:“它解脱了。”
“砰!”蔺云璋猛地一拍椅子,腾地起身,指着段无枚厉喝道:“事到如今还要骗我!孤在你眼里就是个蠢货是吗?”
吼声回响,四面八方地灌入段无枚耳中,她敛目垂首,泪水滚落地面。
她说不清这眼泪从何而来,甚至难以理解心中情感,只当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是生理性的泪水。
段无枚双手抹泪,强迫自己镇定,再度对上近乎愤怒的蔺云璋:“王爷,我所说句句属实。我知道这大氅对您意义非凡,自知犯下大错,愿意接受惩处。”
蔺云璋周身散发出戾气。他自认为一向隐忍克制,可每每碰上她,总能被她荒诞不经的言行惹得肝火大动。和与那狗皇帝周旋时的愤懑不同,面对她,他更多的是因茫然无措而勾起的满腔怒意。
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今日朝中议事回府后,便听侍卫报称,段无枚求见他。他本想置之不理,可又觉得她或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思索良久后还是来了。
蔺云璋麾下能人异士齐聚,按说不缺可用之士,不必如此。可或许是见惯了趋炎附势,她面对他时的不卑不亢、坦荡从容,以及她辩驳时的条理分明、直言不讳,勾起了他骨子里隐秘的掌控欲与征服欲。
他想破格用她,更想全然信她。即便她屡次叫他铩羽而归。
沉思间又听到段无枚说话,她脸上泪痕不再,眸中却仍饱含恳切。
“王爷,我心中有愧,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可稍令您宽慰。”
又是如此。每每惹他恼怒后又来弥补,令他困惑难耐。
蔺云璋沉着脸没说话,段无枚继续道:“我昨日见王爷还留了一角布料,或许可以将它做成香包。郡主虽已逝,如此便可令她时时伴于王爷身侧。”
蔺云璋深吸口气坐下,木已成舟,如今也只有此法可用。可满屋大氅被她烧了个干净的酸楚仍留于心头,他言辞尖冷:“若非是你做的好事,孤何需留?竟敢说令孤宽慰。”
段无枚再度低下头。
蔺云璋视线在她身上游走,冰冷刺骨:
“你既有愧,这两夜便去云华堂前为其诵经至天明。”
“就当赎罪。”
“另外,过几日便是迎春节,届时你同我办件事。”
深夜的灵堂静得只能听见烛火跳跃的噼啪声,案上的香灰积了薄薄的的一层,四周围着素白纱幔。段无枚跪在蒲团上,抱着经书。
今夜是她为云华郡主诵经的最后一夜,明日郡主便要出殡。
她不识字,那些《金刚经》《往生咒》的字于她而言如同猫草般缠绕扭曲,她根本无法诵读,只好把心中对郡主最朴实的祝福一字一句地诵出:“郡主,愿您此路走得坦荡,莫要受冻,来生若能重活一世,定要一帆风顺,活得肆意。”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寒意将纱幔吹得簌簌作响,翻飞摇晃。
“唉。”一声叹息隔着重重垂下的素白纱幔传入耳中,隐隐绰绰。
段无枚打了个寒噤,很快反应过来:“又是你?”
“是我。”
声音飘渺,似乎从远方传来,又仿佛在近处。
段无枚循声望去,见纱幔在烛火的照映下竟显现出一个影子。影子糊成一团,看不清是何物,却异常高大威猛,足足有一层楼那般高、半面墙那般宽。
她欲起身前去查看,可因跪得太久,双腿麻木,一时间难以动弹。
“别动,别过来。”那声音急迫起来。
“好。”段无枚应下,又问道,“你究竟是谁,为何在此?”
纱幔上的影子晃了晃,“我喜欢她,我每天都来陪她。唉,你这经念得实在不知所云,我才一时没忍住。不然也不会让你发现。”
原来是云华的倾慕者,可段无枚似乎从未听王府众人说过有此人。她思索着是否要将此事告知蔺云璋。
可还未来得及细细询问,那影子就倏地一下消失不见了。
蔺云璋跨进灵堂门槛的一瞬间,便见段无枚揉着双腿望着纱幔。她竟然连诵经都不诚心,还敢偷懒。
他轻咳出声,段无枚这才回过头来,见到他,又扑通一下跪回去。
蔺云璋懒得看她,绕过她身侧至云华棺前,漠然道:“出去。”
段无枚听命爬起身,揉了揉酸痛的双腿,步履艰难地出门。转身时,目光瞥见他腰间挂着一个香包,正是大氅余下的那角布料缝制而成。
灵堂重新陷于寂静。
云华躺在棺木中,因口中含有保尸丹,面容如几日前一般平和,似是沉沉睡去。
蔺云璋目露隐忍,手轻拂过她双颊,哽咽道:“云华,为兄为你寻了处僻静之所,栽下你钟爱的几类花木,你定然喜欢。”
“是为兄不好。”手指上移,拂过云华紧闭的双目,睫毛自他指尖滑过,颤动间让他忆起幼时。
云华幼时调皮,常常逗他,爱用双手蒙住他双眼叫他猜。
他那时闭着眼,眼皮颤动时能感到睫毛滑过她的手掌的触动与温热。
云华此刻能感受到么?
悲从中来,情难自抑。强忍了七日的泪水终于在此刻猝然滚落,接着一发不可收拾,如江河决堤般汹涌而出。
他恸哭:“云华,我定要生擒害你这人,将其碎尸万段,以告慰你九泉之下。”
风再度卷入堂内,沉寂中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