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云华,往后,就要长眠于此了。
母亲诞下云华时难产而亡,云华自幼便不曾见过母亲,父亲又忙于公务不常在家,她便常常黏着他。
云华四岁时,他得皇爷爷首肯同父王一同参与秋日围猎,云华自觉被父兄抛下,不禁大哭。他同父王一起哄了许久,云华才勉强同意乖乖在家。
可在出城的马车上,他还是发现了偷偷藏在角落的云华。云华求他,奶呼呼的小脸皱成一团,他只好答应。
到了围场,他带着云华出现在父王面前时,父王真是吓了一跳。可父王向来宠爱云华,于是作罢,只吩咐他好生照顾云华。
云华年幼不会骑马,他带着云华在猎场周围玩耍。可忽然间,云华被一只兔子吸引了注意,跟着兔子进了密林,密林曲折,他追着云华,一时不慎迷了方向。
云华害怕,又大哭起来,蔺云璋便哄她,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宰相吕蒙正的故事。吕蒙正幼时坎坷,一次偶然搭救道士。道士观其手相,发觉其地线淡薄且有断出,言他多病多灾、恐有性命之忧。吕不信,让他再看。道士这才发觉他的地纹上隐约有向上细纹。
此纹名为阴骘纹,是阴德深厚之人才有,且必有福报。道士做下预言,称吕日后将位极人臣、福寿绵延。
吕听罢奋发读书,果真高中状元,宦海浮沉官至宰相且确实高寿。
云华听得如痴如醉,可不知这同她有什么关系。
蔺云璋便装作懂手相的样子,观其地线,哄她道,她日后必将同吕相一般顺风顺水、福泽绵长。
可他确实不懂手相,那番话,终究也没能成真。
怅惘间,齐琪步履匆匆奔至他身侧,在他耳畔低语。
他听罢,伤感之情荡然无存,脸色如乌云压阵伴着滚滚天雷,阴沉得骇人。
王府大门被猛地推开,蔺云璋衣袂带风,脚下健步如飞。
越靠近花园,喧嚣声就越响。待他看清眼前之景,不由得心头一震。
假山旁,堆成山的各式大氅被火烧得仅余部分黢黑的残骸。残骸被水泼湿,混着灰烬的污水在地上肆意流淌,染得满地乌黑。
在那废墟之中,他窥得一角,玄色大氅的其余均已燃烧殆尽,只余下这一角布料。
布料上绣着祥云,他大步上前,不顾侍卫阻拦,从废墟中挖出那布料,揣进怀中。
太阳穴猝然跳动,他死死咬牙,转过头去,怒吼道,“怎么回事?!”
管事被吼得惊了半晌,虾着腰拱手道:“回王爷的话,约莫未正时分,老奴见花园飘来阵阵烟雾,推测是走水,便赶忙带着仆人前来灭火,可火势实在凶猛……”
蔺云璋神色一冷,瞥了眼地上的段无枚,“她呢?”
段无枚身旁的侍卫立马弓腰:“回王爷的话,我等见此处起火匆匆赶来,见此人于假山后行踪鬼祟,便将其捆住,由王爷定夺。”
蔺云璋呼吸一滞,迈步至段无枚身前睥睨道:“说,是你吗?”
段无枚垂着脑袋默不作声,他虽看不清她的神情,却也了然。
难怪她昨夜溜进书房,原来是为了这个。她到底是失心疯,还是存心与他作对?
若是存心与他作对,她确实成功了。
他俯下身,大手钳住段无枚的下巴,如那日水牢中一般,用足力气往上抬,迫使她抬头。
段无枚的眼神从起初的空洞,到带着愤怒,最后是释然与快意。
他手上力道加大,怀里那半截布料的余温烫得他的心几乎蹦出,“孤自认为待你不薄,念你天赋异禀又于探案有功,对你所做所为皆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呢,就是这样报答孤的吗?”
他忆起昨日,竟被她哄得真以为她是喜爱,今晨便吩咐下去为她定做新衣,如今想来,甚是可恶。
段无枚仍旧没有回答,只闭上了眼,不愿看他。
耳边的万千狐狸嘶鸣终于消散,此刻,她能清晰地听到水流滑过地面跌入湖中的滴答声。
此刻即使被捆得动弹不得,被蔺云璋钳制着,她依旧感到安稳。
眼前这人,和梦中的刽子手别无两样,一个是盗是抢,一个是心安理得地用。
她虽已成人,却不愿成这样的人。
蔺云璋虽能迫使她抬头,却无法令其睁眼。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面前之人,依旧冷着脸岿然不动。
他别过她的脸,松开手,缓缓起身,起身时却踉跄一下,被眼尖的侍卫立马扶住。
西山之景涌上心头,他尽力平复,斜睨道:“拖下去,断食,幽禁三日。”
侍卫听命,拽起段无枚,就在她即将被带离时,站在原地的蔺云璋忽然摆手让他们停下。
接着,他靠近段无枚,见她仍耷拉着脑袋,声音颤抖:“为何,孤就这般令你生厌,以至于要烧了云华为孤所做的大氅?”
段无枚蓦然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