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云璋无奈,端起茶碗,“你可知今日为何唤你过来?”
段无枚偏头,也倒了杯茶,学着他的样子,轻拂茶盖,“问我是人是妖?”
蔺云璋颔首,面露探究之色。
段无枚沉声道:“我是人。”
蔺云璋不置可否,默默放下茶碗,“你不是她。”
他一锤定音,段无枚早知瞒不过他,视线移到他手边的书卷上,灵光一闪。
她缓缓起身,到他书桌前,见他错愕,自顾自从案上拿起一卷书。
“这书有正反两面,平日里都是正面朝上。”她说着,将书翻转,“如今,反面朝上。”
“人性格亦有两面,因而我既是她,也不是她。”
段无枚脸上波澜不惊,直直望进他眼底。
蔺云璋怔愣片刻,双手撑案,站起身子。
他比她高半个头,甫一起身,阴影罩下。
书案将两人隔开,沉默中光影轮转。
她的这番话,他难以决断。
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既已剖白,他也不再纠缠,淡淡道,“日后,你便调至前厅,做我的贴身护卫。”
这倒方便她积攒作死值了,段无枚应下。
蔺云璋绕出书案,掠过她,大步向前拿起大氅披上,转身出门。
段无枚紧跟上他,出了书房合起门,走至他身后时,忽觉不对。
鼻尖隐约探到一丝异味,这异味清淡飘摇,不知从何处幽幽散出,她仔细搜寻,而后睁大双眼。
是他身上这件大氅。
领口围着一圈玄黑如墨、泛着光泽的浓密长毛。这毛色和她从前的一致,只是长度不同。
段无枚从前为猫时,也见过人类穿这样式的衣裳。她彼时不屑,只觉得人自己没有毛,还要学了它们的样子给自己装饰毛。
可她记得,那些衣裳上没有这样的气味。
这气味,分明是动物的气息、是同类的气息。
它藏在熏香之下,极为隐秘,令她几度恍惚难以辨别。
她呆楞原地,眸中冷意溅浓,“这是什么毛?”
蔺云璋听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不禁回头,见她面容呆滞,懒懒道:“狐狸。”
狐狸?
梦中被剥皮的痛楚再度涌上心头,那柄闪着银光的钢刀仿佛又刺入她的咽喉,她几乎已感受到那点点凉意。
蔺云璋早已远去,只留给她一个黢黑的背影,那背影烙印在她心头,揪得她心头激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和昨日的痛乃至今晨隐秘的痛都不同,这痛在心脏深处,每一次搏动都扯开裂缝,荡出酸涩痛痒。
凉风拂过,扫得庭中枯树晃动,挂着稀疏叶片的细枝摩擦出声响。
声响如狐狸哀鸣,在她耳边回荡。
这只狐狸会像她梦中那样,灵魂被囚禁原地,只能一遍遍轮回受皮肉分离之苦、睹剥皮抽筋之伤吗?
心脏搏动,于胸口砰砰作响。她注意着这声音,细细品味内里酸痛,不禁想,她能重活一世,那它能吗?
她伶仃原地,久久无法自拔,直至庭中齐琪的呼声乍响:“走啊,愣着干嘛?”
意识回笼,已是泪流满面,她抬手擦脸,跟了上去。
回房后,段无枚步履虚浮,仰头猛灌一杯茶水下肚,可再睁眼,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那狐裘大氅的影子。
大氅裂开漆黑的巨嘴,喷着热气,将她拆吃入腹。
她在大氅腹中,四面八方渗出狐狸的凄鸣,它们反反复复地嘶吼着同一个词:
“烧了它,烧了它,烧了它!”
这嘶吼如此刺耳,如此尖锐,让她再也不能忽视。
她是一只猫,她怎么能弃同类的哀求于不顾,独善其身呢?
她要烧了它。
这两日同蔺云璋接触下来,她察觉此人极为规矩,凡事皆有章程,那大氅想必会放回书房之中。
是夜,她趁着浓黑夜色,溜进蔺云璋院中,一路绕过侍卫,掀窗钻进了书房。
借着窗户透出的浅浅月光,于一片混沌中艰难辨别,四处摸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它的身影。
她悄然靠近,离得越近,耳边催促的声音就越响、越急促,“烧了它!快烧了它!”
她一把抽起大氅,随意卷做一团,依着来时的路,掀开窗子,翻身而出。
刚刚站定身子,转头时,却猝不及防撞上一具身体。她后退几步,抱着大氅定睛一看。
此人负手而立,腰上束一条玉带,身量颀长,剑眉星目的脸上尽是愠色与不解。
他唇角微动:“你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