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认识姜楠的人都说,姜楠这人除了脑子好使,还有一点好的,就是心大,随遇而安。前一天差点被人在睡梦里掐死,晚上依旧倒头就睡,沾枕即着。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还没有要醒的意思,只是睡梦里依稀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于是闭着眼朦朦胧胧地伸手摸被子,摸来摸去,没料到却摸到一只冰凉细腻的人手。
姜楠瞬间吓得肝胆欲裂,腾地一声翻身便坐了起来,她她她刚摸到的是什么玩意儿?
人,人手吗?
虽然身处每日酷刑不断的刑狱,角落里藏着什么人的断肢尸骸也在意料之中,但是大早上就摸到一根断臂着实晦气。姜楠闭着眼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要紧不要紧,这里是大理寺,很安全。有小卢大人,小卢大人说了要罩着我。
下一秒,小卢大人疲惫的声音便从她身侧传来:“你醒了?”
嗯?小卢大人?
姜楠正吓得哆哆嗦嗦,一扭头,却见睡眼惺忪、满脸倦色的卢庭瑜。原来她刚才摸到的手并不是什么断肢残臂,而是卢庭瑜不知怎的,躺在她的不远处睡着了,她闭着眼一顿乱摸,摸到了他的手。
姜楠松了口气,破涕而笑,跪在他身边,道:“大人,您什么时候来的?”
卢庭瑜像是一夜未睡,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微微坐起身来,嗓音喑哑道:“卯时未到。”
姜楠想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但一想到他也是才醒过来,问也是多余,便把话咽了回去。她哭笑不得,心说这位小卢大人真是敬业,跑到监狱里来补觉了。
空气里突如其来的一阵安静,显得气氛有些尴尬。
卢庭瑜从地上站起来,带起了一阵风,姜楠早上有点着凉,没忍住咳嗽了两声。卢庭瑜回头看了她一眼,便把身上的月白织锦披风解了下来,披在了她的身上。
姜楠毫无心理准备,兜头就被盖了件宽大厚实的披风,脑子都懵了,布面上温温热热的,还带着一阵若有若无的檀香。
“别着凉,这件披风送与你。七日之□□审,你需出堂。”卢庭瑜淡淡地说,末了,又补了一句,“你腿上有伤,以后在本官面前就不必跪了。”
“谢大人!”姜楠罩在披风里喊道,传到外面只有隐约的一声。
姜楠从披风里探出头来,小卢大人并没有回应她,也不知这他听没听清。
“你妹妹还未找到。”
姜楠的心头立刻又是不由自主地一紧,喉咙也跟着发烫起来,这种六神无主、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感觉又来了,她强撑着使自己不哽咽抽搐,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问道:“月心习乐的平庆乐坊、她的住处都查过了吗?”
“都已查过,点心铺子一带还在排查。整座京城全部贴满了她的悬赏,有情况他们会随时来禀报。”
姜楠坐在地上的席子上,眼眶发红,点点头:“有劳大人了。”
卢庭瑜将她看了又看,沉默半晌,半蹲在她身边,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姜念心,你原先的口供,究竟是如何录下来的?是否是逼供?你不要害怕,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的这些话不会被整理成口供。你只需让本官心里有个底即可。”
姜楠看着他陡然靠近的脸庞,呼吸一窒,原主确实不识字,但是她姜楠却是识字的,她昨日只瞥了一眼卷宗,心里便和明镜似的,断定就是逼供。
原主在口供上说,自己本是贪图刘坚的财宝,假意嫁给了他,实际在洞房里盗走了金银细软,被发现后连捅他十三刀携款跳窗而逃。
这口供设计之人实属高明,高明之处便在于他并未凭空捏造,而是就着姜念心本来的想法顺水推舟,把罪名坐实,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真假参半,滴水不漏。
但她不能空口无凭便说是逼供——上一个审案人是怎么逼的?口供又是怎么录的?这些细节她统统不清楚,若是对方连珠炮似的问来,她该如何招架。
姜楠只好犹豫地摇了摇头。她这表现在卢庭瑜看来,便有几分心有余悸不敢把逼供之事透露出来的意思。
卢庭瑜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事已至此,犯人的妹妹姜月心下落不明,本身就是他作为刑审官员的失职,她有所顾忌而不敢言明真相也是应当的,本来也只是以试一试的心态来问的,并没有真的抱有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