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剑锋上洗不净的血气,是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孤绝,是她体内那股连“光”都无法彻底吞噬的、灼烈如焚的……某种东西。
那才是它真正渴求的“灯油”。
它也在“吃”。
吃那些无主的、飘荡的、执拗不肯散去的“念”。
这祠堂,这泥胎,竟以“遗憾”与“未竟”为食。
光焰幽蓝,爬满泥胎。每一盏的点燃都带走祠内一分温度,寒意细密地渗入骨缝。
浸。浸透了陈年香灰的浊气,干涸油脂的酸腐,染成粘稠的靛青色。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冰冷的、缓慢凝结的胶。
许是只过了几息,或已是一炷香。等待本身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它在等待。
我们之中,谁先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迫,被那幽蓝的光诱出心底最深处的“念”,谁先……成为下一盏被点燃的灯。
我的手心沁出冷汗,紧握着袖中的符纸,却不知该指向何处。
斩妖除魔的符咒,对着这尊不言不动的泥胎,对着这片吞噬“念”的虚无,该如何起效?
泥塑肩头那歪斜的灯塔顶端,火光已蔓延过半。在它空白的“脸”上流转、汇聚,轻柔而贪婪地吮吸着什么。
她的指尖,在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嗒。
一声轻响,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如同玉磬敲击。
火舌舔舐泥塑身躯,裂被烧熔,边缘泛起琉璃般的光泽。
原本粗糙的泥胎,在火光里竟显出诡异、近乎神圣的庄严。
它开始“活”过来。
靴底踏碎满积的香灰,灰烬扬起,在火光里纷飞如雪。
剑出鞘。
没有声音。剑身离开剑鞘的刹那,所有声响,火焰噼啪、灰烬簌簌、甚至呼吸心跳全被某种更宏大的寂静吞没。
唯有剑光。
清凌凌,冷冽冽,带着水汽与寒意,剖开满室金红。
剑尖点向泥塑眉心——那片空白凹陷的正中。
动作很慢。
慢到能看见剑锋如何切开凝滞的空气,如何荡开飘浮的灰烬,如何刺入那片看似虚无、实则稠黏如胶的“空白”。
光从每一道裂缝迸射,灯芯喷涌,将整座祠庙照得如同曝晒在正午烈日下。
梁木、瓦片、墙壁,所有阴影无所遁形,全被这过于粗暴的光明洗成惨白。
泥像从头顶开始软塌,黏稠的泥浆顺着身躯往下淌,露出里面——
空的。
没有骨骼,脏器。
纵横交错、干枯的藤蔓盘结成类似筋脉的网状结构。在强光里迅速枯萎、发黑、碎成齑粉。
灯盏纷纷坠落,砸进泥潭,熄灭前发出短促的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