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乌木观出来,广瑶心不在焉地在街上走着,不知自己现在应该从哪里查起。
对于杨惠和的调查可以说是毫无进展,而陈仪讲述的故事中,神女像依旧如影随形。广瑶想到自她们师姐妹下山以来遇见的种种怪事,一直逆着时间回忆起师姐将信交给自己的那一刻。
我当时为什么想要带着师姐一起下山来着?
步春乡……我真的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
理性上,广瑶可以列出很多理由。报答生恩,寻找来处,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她可以列出一大堆。可广瑶了解自己,爹娘在自己记忆中毫无印象,更别提还有什么感情。她心中只把太玄山的同门当作家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同乡,和早已入土为安的两个陌生人,真的有必要拉着大师姐跑这么远吗?
她越想越迷茫,脑袋深处似乎有某处控制不住地隐隐作痛,长长的街道仿佛看不到尽头,行人与两边的高墙渐次模糊远去。她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小很小,手指轻轻一捏就会粉碎。粘稠的空气堵住她的口鼻,耳鸣声刺穿太阳穴。
广瑶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她抬手直接掏出自己的扇子,同时咬住舌尖让疼痛唤醒意识。周围的一切都在颤抖、扭曲、像羽毛飘在风里腾起又落下,又像小船掀开水面那样荡起波浪。
广瑶一咬牙,打开扇子先给自己下了个定魂的术。
一切迷幻的晕影都在这个术下达的那一刻回归平静,地是地、天是天、墙壁是墙壁、呼吸是呼吸。广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街上走到了面前这个小巷里,这里狭窄、阴暗,连光线都无法渗透进来,像一个深邃的洞穴。
而洞穴的尽头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他戴着斗笠,帽檐下仅仅只能看到他苍白的下半张脸。那一小片白桦树皮一般的肤色从黑暗深处浮现出来,他嘴唇轻启,彬彬有礼道:“你好,广瑶姑娘。初次见面,我叫竟思,是识机宫的出世宫人。”
“不打一声招呼就把人拉入幻境之中,这似乎并不是待客之道吧。”广瑶冷嘲,她警惕地看着这个突兀出现的古怪人物。
仅仅刚才一次交锋,广瑶就察觉到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在幻术上的造诣恐怕远超自己。而刚刚他所施展的幻术甚至只是打招呼一般的小小试探,仅是如此,广瑶就需要自伤配合自我施术才能够清醒过来。若是之后他施展更加强大的幻术,广瑶恐怕自伤到手脚皆断都难以逃脱。
想到这里,寒意浸透了广瑶的背脊。
“不要这么紧张嘛。”竟思笑着举起双手,“我只是对你感到好奇,所以来和你交个朋友而已。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命运很有趣哦,充满了毁灭、死亡与预言,你有没有察觉到自己遗忘了某段过去呢?”
广瑶的心神再次动摇,脑中的隐痛如同锐利的箭矢从后脑刺入前额,甚至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重重叠叠的晕影在她记忆中频繁闪烁,她看见无数个自己捂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听到无数人的声音汇到一处化作巨大的回响。
“乖孩子,去吧,选中你是你的荣耀呀。”
看不清面容的男女跪在她身前,语气充满幸福与企盼。
“记住这些话,然后,把以前的一切忘掉。”
还是个孩子的她与某人手牵着手,她的身高只能堪堪够到那人肚脐下方,牵着她的手柔软又粗糙,像很多人的手拼在一起,又像不同年龄段的同一个人伸出了同一只手。
不……广瑶挣扎,不能就这样被控制!
“真可怜啊……”竟思信步走近,双手捧上广瑶的脸,宛如正在捧起一朵漂浮于水面上的青莲,“失去记忆的人就像无根浮萍,无处凭依,也无处归去。”
广瑶从齿间厌恶地咬出话来:“不用你可怜,我看……你说的是自己吧。”
竟思抚过她下颌的指腹一顿,他脸上悲悯的表情突然冻住了,短暂的空白被沉默拉得很长,募地,一个哭泣的灵魂从他的面皮底下疯狂地长出来。他眼角抽搐,唇瓣扭曲,手指猛地曲起,尖锐的指甲划过广瑶的下巴,留下刺眼的红痕。
“嘶——”广瑶挣脱他的控制,不悦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你主人不给你剪指甲么?”
竟思摘下自己头上的斗笠,露出一张纸人般的脸。他一只眼汩汩流出泪水,另一只眼瞳仁颤抖,随着眼白血丝尽显,又一个瞳仁从眼眶深处走了出来。
广瑶再次感觉自己失去了对自我意识的控制,她当即想折断自己的小指,故技重施靠疼痛唤醒自己,可她怕疼,本能地犹豫了一瞬,就是这一点时间,她陷入了一个庞大而无法挣脱的幻境之中。
在最后一丝意识沉沦前,广瑶委屈地想,对不起师尊,早知道我就不耍赖逃掉疼痛耐受训练了……
竟思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笑,他用手掌捂着重瞳的那只眼睛,安抚□□中另一个无头的灵魂。体内的哭嚎还未停歇,竟思脸色突然一变——
有人闯入了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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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入幻境的是两个年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