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温绪言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我需要处理这里的痕迹,设置一些误导性的延时痕迹,然后从正门离开,制造我们已经从常规途径撤离的假象。”宋渡今看着温绪言,眼神在昏暗光线里异常坚定,“如果我们一起走秘密通道,万一出口也被预判或监控,就全完了。分开走,分散风险。我会绕路去地下储物间与你会合。”
“太危险了!”温绪言不同意,“他们可能已经到楼下了!”
“正因为他们可能到了,常规出口才需要有人去‘使用’。”宋渡今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温绪言,这是应急程序。现在,进去。保持冷静,控制呼吸,你的肋骨不能承受剧烈奔跑,慢慢下去,但不要停。”
老船长已经率先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回头低低呜咽一声,像是在催促。
温绪言知道争论只会浪费时间。他深深地看了宋渡今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恐惧、信任、决绝。然后他弯腰,小心翼翼地钻进那个狭窄的洞口。里面比他想象的更局促,几乎是蜷缩着才能进入,垂直的简易铁梯冰冷硌手。肋部的固定带在挤压下带来更尖锐的疼痛,他咬紧牙关。
“温绪言。”宋渡今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很低,但异常清晰。
温绪言在黑暗中抬头。
“如果……”宋渡今似乎极短暂地停顿了一下,“如果我半小时内没有到储物间,你用应急手机,拨打里面存着的唯一一个号码。那是王振海的终极安全线。不要犹豫。”
说完,不等温绪言回应,那块墙板被轻轻推回原位。最后一线光亮消失,温绪言彻底被吞入黑暗、狭窄、充满未知的垂直通道之中。
世界瞬间缩变为指尖冰冷的铁梯,脚下虚空的黑暗,胸腔里如鼓的心跳,和肋间一阵阵加剧的疼痛。他闭上眼睛,适应了一下绝对的黑暗,然后开始向下摸索。每一级梯子都像是在迈向深渊,但背后是更迫近的危险。他控制着速度,尽量不发出声响,耳朵却竖起来,极力捕捉上方书房里可能传来的任何动静——脚步声?破门声?但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不知道宋渡今在上面做什么,怎么“处理痕迹”,怎么“设置误导”。他只知道,宋渡今把自己送入了相对安全的隐蔽处,而选择独自去面对从正门可能袭来的危险。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并不好受,带着沉重的负担和灼热的焦虑。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被扭曲、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他下到了底部,脚踩到了坚实但布满灰尘的地面。左转,伸手向前摸索,果然触碰到粗糙的砖墙。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向前挪动。通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空气污浊。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十米,也许只有十几米,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前方一块略有不同的、似乎是木质的板子。
他用力推了推,板子有些沉,但的确可以活动。他吸了口气,用肩膀顶住,缓缓加力。板子向外打开,更多的灰尘落下。他挤了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堆满旧家具和杂物的狭小储物间里。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布满蛛网、昏黄暗淡的安全出口指示灯。
他反身轻轻将活板门推回原位,让它看起来只是墙壁的一部分。然后他靠在最近的一个破旧柜子上,剧烈地喘息。肋部的疼痛随着刚才的用力而加剧,他额头上渗出冷汗。老船长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低鸣。
他摸索着,在储物间角落里找到了宋渡今说的那个防水背包。打开,里面果然有简单的衣物、一些现金、几张身份证件(照片是他和宋渡今,但名字完全不同),还有一台极其简单、甚至没有摄像头的纯黑色应急手机。
他拿起手机,紧紧地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壳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定感。他按亮屏幕,时间显示:凌晨4点17分。从收到短信到现在,不过短短二十多分钟,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奔袭。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在昏暗的指示灯下,与老船长一起,等待着。每一秒的流逝都敲打在他的神经上。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楼上可能发生的场景:敲门?破门?无声的潜入?对峙?宋渡今如何应对?他会安全脱身吗?
寂静像厚重的毯子包裹着这个地下空间,却无法隔绝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应急手机,那个唯一的号码仿佛有千钧之重。半小时。如果半小时后宋渡今没有出现……
他不敢想下去。他强迫自己回想刚才宋渡今分析短信时的冷静,处理信标时的果断,安排撤离时的缜密。宋渡今受过训练,他有准备,他不是在逞英雄,他是在执行最优的危机应对方案。他必须相信这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4点25分。4点30分。4点35分……
就在温绪言几乎要忍不住去碰触那个紧急号码时,活板门的方向,传来了三声短促、两声绵长、再三声短促的、极其轻微的敲击声。
是宋渡今约定的信号!
温绪言猛地站起,差点因动作太快而牵拉肋骨摔倒。他踉跄着扑到墙边,摸索着推开活板门。一个身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属于城市街道的气息。
是宋渡今。他呼吸有些急促,额发微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快速反手关上活板门,仔细聆听了几秒上方的动静,然后才转向温绪言,目光快速扫过他全身,确认他无碍。
“外面什么情况?”温绪言压低声音急问。
“我离开后,在对面街角观察了十分钟,”宋渡今语速很快,但声音平稳,带着行动后的冷静,“没有看到明显可疑车辆或人员靠近公寓楼。那台被激活的信标,我把它留在了公寓里,用另一个小型干扰器设置了间歇性干扰,让它发射的信号变得不稳定、时断时续。这样即便有人追踪,也会被引向公寓,并且信号会显示我们在室内移动的假象,拖延时间。”
“他们没有直接上来?”
“可能还没有定位到精确楼层,或者也在观察,等待更多确认。”宋渡今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瓶装水,拧开递给温绪言,“也可能那条短信和信标,本身就是一次‘压力测试’,看我们会不会动,怎么动。我们的反应——消失——已经给了他们答案:我们不是毫无防备的普通作者。”
温绪言接过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我们现在怎么办?这里安全吗?”
“这里是预设的应急点之一,相对安全,但不能久留。”宋渡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天快亮了。我们需要在天亮前,转移到更远、更不关联的备用安全屋。王振海之前给过几个坐标,其中一个在城东的老居民区,使用率最低,最不显眼。”
“现在走?”温绪言看向那黑漆漆的通道。
“不,通道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我们从这里出去,”宋渡今指了指储物间另一头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那后面是这栋楼的地下停车场的一个废弃角落,连着相邻一栋商厦的地下卸货区。这个时间,卸货区应该没人。我们从那里离开,步行一段,然后换乘公共交通,绕路去城东。”
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温绪言点点头,没有异议。在这种时候,他完全信任宋渡今的判断和安排。
宋渡今走到铁门前,侧耳倾听片刻,然后用一根细铁丝般的东西,无声地拨弄着老旧的锁舌。几秒钟后,轻微的“咔”一声,锁开了。他拉开一条门缝,外面是更深的黑暗和浓重的机油、灰尘气味。他示意温绪言跟上,老船长率先钻了出去。
温绪言跟在宋渡今身后,踏入地下停车场冰冷的、空旷的黑暗之中。废弃的角落堆满了建筑垃圾。他们贴着墙根,像影子一样移动。宋渡今走在前面,每一步都经过精确的观察和判断,时而停顿,时而加速。温绪言尽力跟上,肋部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被强烈的求生意志压制着。
他们穿过停车场,推开一扇虚掩的防火门,进入了相邻商厦那空旷、寂静、只有几盏安全灯照亮庞大水泥柱的卸货区。凌晨的空气带着寒意,远处隐约传来城市苏醒前最深沉的呢喃。
宋渡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绪言。在昏黄的安全灯光下,他的脸上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跟紧我,”他说,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命令,也像一句承诺,“我们离开这里。”
温绪言点点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黑夜尚未退去,危险如影随形,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在移动,在行动。从被一条短信惊醒,到激活陷阱,到紧急撤离,再到此刻潜入城市的脉络准备转移……这个夜晚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