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她朋友的朋友。”宋渡今说,“温绪言,也在这次火灾中受伤。小雨女士想见我们。”
便衣警察打量了他片刻,然后打开病房门:“五分钟。不要让她激动。”
病房里,小雨靠坐在床上,左臂缠着绷带,脸上有烟灰擦伤的痕迹,但眼神异常清醒锐利。看到宋渡今,她微微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老船长身上,柔和了一瞬。
“昊昊...”她先问。
“安全,社区中心的人在照顾。”宋渡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老船长趴在他脚边,“你需要什么?”
小雨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但坚定:“陈默昨晚联系我了。不是常规方式,是紧急信号。在我们之前约定的一个地方留下了信息。”
宋渡今身体前倾:“什么时候?在哪里?”
“火灾发生后大约一小时。他知道我可能会被送到这里,在医院后院的第三个长椅下,石砖有松动。”小雨语速加快,“他说相机里的东西已经安全转移,但追踪者太近,他需要时间解码。他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什么专业人士?”
“懂光学加密的人。懂老式东德技术的人。”小雨看着宋渡今,“赵老。只有赵老能帮他解码那些胶卷。”
宋渡今感到事情正向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陈默主动联系,需要赵老的帮助,这意味着他已经暴露到必须冒险的程度。
“他怎么确保信息不被追踪者发现?”宋渡今问。
“密码。我们私人的密码,基于昊昊的生日和我们的结婚纪念日组合。”小雨说,“即使信息被发现,没有密码也读不懂。但时间有限,他说追踪者已经接近安全屋,他最多能坚持到明天中午。”
明天中午。不到十二小时。
“安全屋的位置?”宋渡今问。
小雨摇头:“他没说。只说他需要赵老在北区旧钟楼等他,今天早上六点。只有赵老一个人去,否则他不会出现。”
旧钟楼也在北区,距离K-7建筑约一公里。这可能是真的见面地点,也可能是陷阱。
“为什么相信他?”宋渡今问,“如果他被胁迫,或者信息被篡改...”
“密码里有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错误。”小雨说,“昊昊的生日他写错了一天,故意的。如果他被胁迫,会写正确的日期。这是我们的约定。”
这个细节让信息可信度大增。宋渡今点头:“我会告诉赵老。但你在这里安全吗?”
小雨苦笑:“警察在外面,走私集团不敢直接在医院动手。但昊昊...”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然后控制住,“他需要持续保护。如果陈默失败,或者我...昊昊需要有人照顾。”
这个未言明的请求沉重而清晰。宋渡今沉默片刻,然后说:“赵老会安排。他有资源。”
离开病房时,便衣警察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询问。宋渡今带着老船长回到楼下,其他人立即围上来。
他简要复述了小雨的信息,省略了关于昊昊的部分。赵老听到陈默需要帮助时,表情复杂——有关切,有责任感,也有深深的忧虑。
“旧钟楼,六点。”李明哲看看表,“现在是四点五十,还有一个多小时。足够我们准备。”
“但不能都去。”宋渡今说,“陈默要求只有赵老一个人。”
“我们可以远处观察。”苏敏说,“我有长焦相机,可以从对面建筑观察。李明哲可以开车在附近待命。”
赵老沉默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转动拐杖头。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我去。但需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确认钟楼周围环境,找出可能的埋伏点。第二,准备撤离路线,如果事情不对,我需要快速离开。第三...”他看向宋渡今,“如果我没回来,或者回来时不是一个人,不要试图救援。直接联系这个号码。”
赵老从内袋掏出一张老旧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郑”和一个电话号码。他将名片递给宋渡今:“这是我最后的备用联系人。只有在最极端情况下使用。”
宋渡今接过名片,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显然保存了很久。这个简单的动作传递了巨大的重量——赵老在交代后事。
“我们会做好准备。”宋渡今承诺,“但你不会独自面对。”
计划迅速制定:苏敏和李明哲去钟楼周围侦查,寻找最佳观察位置;宋渡今因为脚伤,留在医院附近,通过通讯设备协调,同时保护温绪言和小雨;赵老独自前往钟楼,但携带隐藏的追踪器和通讯设备。
分别前,宋渡今叫住赵老:“为什么要冒这个险?陈默的父亲已经去世,你的承诺...”
“不是对父亲的承诺,”赵老打断,声音低沉,“是对陈默自己的承诺。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时,我答应过他:如果他走上父亲的道路,面临危险时,我会在那里。承诺不因时间而淡化,反而因时间而沉重。”
这个坦白揭示了更深层的连接。宋渡今点头,没有更多问题。
老船长发出轻微的呜咽,用头轻轻蹭赵老的手。老人弯腰抚摸狗的头:“好孩子,这次你不能跟去。留在这里,保护该保护的人。”
狗似乎理解了,回到宋渡今脚边,但目光始终跟随赵老离开的背影。
凌晨五点二十分,医院走廊再次安静下来。宋渡今坐在塑料椅上,脚踝的疼痛似乎减弱了,被更尖锐的焦虑取代。老船长趴在他脚边,呼吸平稳,但耳朵始终保持警觉。
他拿出手机,调出钟楼区域的卫星地图,开始研究可能的观察点和撤离路线。但思绪不断飘向楼上的温绪言,楼上的小雨,以及即将面对未知危险的赵老。
这时,手机震动,是温绪言发来的信息:“赵老离开了?”
宋渡今回复:“刚走。你怎么知道?”
“我听到了走廊的讨论。门没关严。”温绪言接着发来:“钟楼东南方向两百米,有一座废弃水塔,视野最好。但需要爬梯子。”
宋渡今立即查看地图,确实有一座水塔标记。他回复:“苏敏他们可能已经发现了。”
“告诉他们注意水塔顶部的平台,可能有锈蚀。安全第一。”温绪言停顿片刻,又发来一条:“宋渡今,如果赵老不回来,我们怎么办?”
这个问题直指他们都不愿面对的恐惧。宋渡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回复:“他会回来。”
但即使他自己也不完全相信这句话。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凌晨,任何承诺都显得脆弱。
老船长突然抬起头,耳朵转向走廊尽头。宋渡今也听到了——轻微但异常的脚步声,不是医护人员规律的步伐,而是缓慢、试探性的接近。
他轻轻站起来,示意狗保持安静,手伸向腰间——那里有赵老留给他的喷雾。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下,然后一个身影出现。
不是走私集团的人,也不是警察。是一个老人,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外套,头发稀疏花白,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推动轮子。他看到宋渡今,停下,眼神浑浊但有一丝奇异的清醒。
“你在等什么人吗?”老人的声音沙哑。
“是的。”宋渡今谨慎回答。
老人缓缓点头,手指颤抖着指向窗外:“旧钟楼的方向。很多人今晚在那里等待。但钟已经三十年不响了。”
这句话让宋渡今警觉起来。他走近一些:“您知道钟楼?”
“我在那里工作过。”老人说,眼睛望向远方,仿佛在看过去的影像,“维修钟表。1978年到1988年,十年。后来钟停了,不再需要维修了。”
“今晚有人会去那里。”宋渡今试探。
老人转回头,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告诉那个人,小心地下室入口。钟楼下面有地下室,很多人不知道。入口在东北角的石板下,需要特定顺序敲击才能打开。左三,右二,左一。”
这个信息意外而具体。宋渡今蹲下,与老人平视:“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今晚的月亮和1979年十一月那晚一样。”老人说,声音变得飘忽,“那晚也有人去钟楼,带着秘密,带着恐惧。他们中有些人回来了,有些人没有。月亮记得。”
说完,老人自己转动轮椅,慢慢离开,消失在走廊拐角。宋渡今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种超现实的感觉——在医院的凌晨,一个陌生的老人提供了可能至关重要的信息。
老船长发出轻微的哼声,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宋渡今低头看狗,然后快速拿出手机,将这个信息发给苏敏和李明哲,也发给了赵老。
钟楼有地下室,入口在东北角石板下,敲击密码左三右二左一。无论这个信息是真实的还是老人的幻觉,都值得注意。
发完信息,他重新坐下,感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睡眠是不可能的,时间在流逝,赵老正在前往约定的地点,温绪言在楼上恢复,小雨在担忧,陈默在躲藏,而走私集团在阴影中等待。
在这个复杂的网络中,每个人都扮演着角色,每个决定都牵动其他人的命运。宋渡今作为观察者,第一次如此深地介入其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连接的重量和风险。
他抚摸老船长的头,狗温顺地接受抚摸,眼睛半闭,但耳朵依然警觉。
凌晨五点四十分,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宋渡今闭上眼睛,不是休息,而是集中注意力,想象钟楼周围的场景,预演各种可能性,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