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芃野直勾勾看着她、看着她脸上那抹近乎漠然的平静,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这两个字吞噬得干干净净,那些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质问、嘶吼,此刻全都化作泡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顾芃野微弓着背,灯光在肩膀投下半边阴影,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切割着她的视线,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无比陌生。或者说,苏尽春从来没有将真正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
顾芃野没再说话,只是近乎执拗地看着她,可苏尽春眼里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什么都没有……
沉默像是潮水一点点上涌,瞬间淹没了两人的呼吸,也淹没了顾芃野心里最后的一点支撑。当拨云见日来临时,最痛苦的往往不是恨,而是连恨都找不到着力点的空茫。
顾芃野转过身,她第一次生出了逃离一个地方的念头。她之前曾无数次踏足过这片空间,虽然嘴上说着这房子又破又小还不好找,但下一次还是会来找苏尽春,尽管前几次苏尽春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也没有狠下心来赶走这个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女孩。顾芃野记得很清楚,角落里的灯是她之前给苏尽春买的 ,橘黄色的光晕很温暖,打在身上令人安心,可现在……她只觉得狰狞,这样美好的光影会让她想起度假海岛上的阳光,会想到他们一家人在海边晒着太阳吹着海风的温馨场面。
顾芃野最后看了苏尽春一眼,她想,她应该是恨她的。
顾芃野的手握住门把手,正要出去时,只听得后面传来一道极轻极有分量的声音,“对不起。”很真诚,很认真,可顾芃野没心思去听,她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来到门外,顾芃野开始往楼梯口跑,鞋跟在空旷的楼道里敲出惊慌失措的声响,似乎想要逃离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一直到撞开外面的大门,冷风吹在脸上,带着刀子般的疼,她才扶着墙喘着气儿,额角的细汗顺着夜风滚下来。
她仰头向上望,屋内灯光依旧,映出了一个同样站着的身影。
顾芃野只觉心痛,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无法忘记父母身亡时的眼神,无法忽略付展失望透顶的眼神,更无法逃避苏尽春坦然平静的眼神。她平生第一次觉得心烦意乱,什么都没法放下,但又必须做出选择。
她很清楚付展的为人,平时对她很纵容,也很好说话。可在这件事上,他绝对不会让步,哪怕是多给苏尽春一点时间为自己辩解都不可能。
顾芃野第一次体会到进退两难。
……
慢慢地,东边的灰被扯出丝丝缕缕的白,远处的树影从模糊的团块显露出几道枝桠的轮廓,带着湿漉漉的冷。
顾芃野看着摆在她面前的“证据”,那些是苏尽春职业生涯中的污点,在初入行业时,她的确做过不少违背良心的事,虽然没有牵涉到人命问题,但也足够让她名声扫地。
直到此刻,顾芃野还在帮她说话,“付展,真的要这么做吗?”
“顾芃野,你再说一遍。”
付展揉了揉眉心,苏尽春的事折腾了他一个晚上,眼中疲态尽显,人却很精神,“你别忘了自己是哪边的。”
“我知道,可是我……”
付展冷着眼看她,寒声开口:“你昨晚去找过她了。”
“是。”
“怎么,没好好问问她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她干的?”看着沉默的顾芃野,付展什么都明白了,说出的话也多了几分底气,“你问了,她也回答了,爸妈的死是她一手策划的。”
顾芃野想反驳,可这话哪里还有反驳的余地呢?
“顾芃野,你不是个心软的人,怎么老是对她心软?”
“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不能太冒险,你应该谨慎对待,小心处理,苏尽春之前帮助那些人掩盖事实,你现在把这些事情翻出来,那些人也同样会受到牵连,他们会怎么对待你?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来害你,这也是给自己找事。”
“哼,谨慎,小心,顾芃野,你要是足够小心谨慎,又怎么会被她骗?”
顾芃野一听这个就恼火,但此时此刻实在不好发作,她又不是个擅长伪装情绪的人,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啪”地一声摔在玻璃窗上,好在玻璃质量不错,被狠狠撞了一下也没有碎裂。
付展并未制止她的动作,他能理解顾芃野现在的心情,却不会放任她的心情影响到他想要做的事。
顾芃野摔完杯子后摔门离开。
“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付展轻念一句,收拾好自己后出门。
早上七点,铺天盖地的暖光笼罩着大地,是这个季节里难得的晴天。黑夜彻底褪去光影,为整个世界都镀上一层碎金般的彩光。
尽管有许多证据,可付展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那毕竟是杀害父母的凶手,竟然让她逍遥法外了两个月。一想到这儿,付展狠狠拍了把方向盘,他真是不知道那群人干什么吃的,就那样一个人,那么点事儿,他们找了两个月没有一点结果。
黑色车身碾碎满地晨光,缓缓停在一栋办公大楼前,他按下电梯,直直奔向十三楼。
付展走了进去,前台很有礼貌地问他,“先生,您是要办理什么业务吗?”
“我找苏尽春。”
“您有预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