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曾长住只能郁闷地拖着做完工极为疲累的身体,去砍点儿柴来烧火做饭。
等做完饭,他几乎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
儿子石头还扁着嘴挑剔:“就喝粥?连咸菜都没有?老娘们儿在的时候,咱们从来没吃得这么差过……”
气得他一巴掌给儿子刮过去:“不想喝就别喝!”
刮得儿子摔在地上呜哇大哭。
他听得烦得要命,抬起脚尖,威胁道:“你再哭一个试试?”
儿子恐惧地擦干眼泪,倒退到了墙角里,再不敢发出动静。
日子过得实在太憋屈,曾长住到了后来干脆连饭也不做了,每天就只喝点散装劣质酒。
酒本来也是粮食造的。
那么高的度数,喝下去可比粥耐饿多了!
儿子石头没办法,只好跟着他一起喝酒。
可喝了没几天,爷俩的胃都吃不消了,都开始疼了。
曾长住想到那25块钱的欠款,根本不敢去看病。
要不然,他跟石头两个,起码得花1块多的看病钱!
只能硬捱。
这时候,他才想起赵芳的好来,心里嘀咕着:这臭娘们儿,当初打她的时候,她咋不知道躲呢?
她要躲了,这家也不至于败了……
又过了两天,曾长住捂着发疼的胃部,虚弱地回家时,手摸到门环上,突然发觉那上面有些不一样了。
仔细一瞅,门环被人擦拭得锃亮锃亮的。
他满怀希望,推开院门。
院子里满地的鸡屎已经被打扫干净,脏衣服也不再像腌咸菜那样皱皱巴巴,而是平平整整地晾在晾衣竿上。
风一吹,就扬起干净的皂角味。
不,不止是皂角的味道。
还有食物的香气。
冷冰冰的家,一下子就有了烟火的气息。
曾长住贪婪地嗅闻着这香气,循着味儿走去灶房。
推开门,赵芳惊恐地转过身来,手里的竹汤勺都吓得掉到了地上。
她的这份恐惧,让他十分满意。
张望了一番,发现筲箕里竟然有煮好的毛豆角,数量还不少!
饥饿的他抓了一大把豆角,就往嘴里塞。
那份清脆爽口和清甜,让好多天没正正经经吃过一餐饭的他,美得魂儿都快掉了!
他看她顿时顺眼了许多,也不打算骂她“这么久都不死回来”了。
只是挑剔地看着她仍旧有些发青的鼻梁:“花了老子25块钱,鼻子还不是没变好看……”
他吃得太急,毛豆角的壳都没剥。
这会儿才皱着眉毛,把壳吐出去,问赵芳:“怎么样,想好怎么还钱没?”
——他就没打算要自己还钱。
本来嘛,这钱谁花的就该谁还。凭什么他要替她背债?
赵芳可能害怕自己没答好,会又招来一顿打,浑身发着抖地讨好他:“那钱不用还了。”
“我在医院里天天跟周曼哭穷,说我宁愿断鼻子一辈子,也不能拖累我们当家的替我还债。我还吓她,说欠了这么多债,你肯定得打死我!”
“她怕我真的出事儿,就把我的债给免了。”
说着,赵芳还谄媚地冲他翘起大拇指:“这都是多亏了咱当家的有男子气概,这25块钱,算是咱们赚到了!”
曾长住颇为意外。
但这马屁完全拍到了他心里,他哈哈大笑:“你就得意吧,亏得你是嫁了我,要是嫁给别人,哪儿有这种好事?”
赵芳连连说“是”。
又眼泪花花地说:“当家的你不知道,我在住院的时候,一直在想你跟儿子。吃不好,也睡不好的……”
一转身,就拿了瓶西凤酒塞到他怀里,得意地道,“那周曼真是个大傻子!我说只要拿好东西贿赂你,你肯定就不会再打我了,她还真去百货店买了这瓶酒!”
曾长住眼睛都亮了!
他平时喝的都是散装酒,偶尔去吃席才能蹭到点瓶装酒喝。
这可是西凤酒啊,虽然比不上茅台,但也算是好酒了!
他舔了下嘴皮,就去拿碗。
谁知,赵芳竟然有胆子拉住了他!
他眉毛一竖,瞪起眼睛:“干啥?”
赵芳温柔小意地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别着急嘛,我还从周曼那里骗了不少好东西,正好给你当下酒菜。”
明明怕得不行,却还要装出一脸风情。
曾长住倒是很满意她这副样子,捏了她的脸蛋一记,哈哈笑着:“那你搞快点。”
很快,大块的红烧肉,炸过又洒了红糖的糍粑,还有两瓶山海关汽水就被端到了桌上。
曾长住看得口水直流,立马左手抓一块红烧肉,右手对着西凤酒对瓶吹。
赵芳还笑着递过来汽水:“当家的,你再试试这个。”
他美得几乎快升天,觉得自己就算这一刻死了也值得了。
赵芳还奉迎着他:“我以后还会从周曼那里搜罗好东西回来的,当家的,咱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听得他差点不知今夕是何夕。
但很快,他的胃剧烈疼痛起来!
这一次的胃痛来势汹汹,厉害得他直冒冷汗,很快就湿透了整个上衫下裤。
到后来,他痛得甚至在地上打滚。
他喊赵芳:“快……快送我……去……卫生所……快……”
赵芳脸上的谄媚突然就消失了。
她站起身来,嘲讽地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送你去卫生所?你会痛成这样,本来就是我搞的鬼。”
曾长住听愣住了,发狠地想从地上爬起来揍人。
可他刚爬起来一点,赵芳就一脚把虚弱的他给踹翻了!
赵芳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把他踹翻,蹲到他身边,用筷子往他鼻孔里面戳。
发现他痛得表情扭曲,却连夺走筷子的力气都没有,她才大笑出声:“曾长住,你也有今天!”
抄起晾衣竿就往他身上砸,哪怕衣服落了一地也不管。
密密实实的竿影全都落到了曾长住身上,“呯呯”的,听得赵芳起了玩心。
她不断对准他的胃腹部打,还笑着问他:“你听,这棍棍到肉的声音,是不是格外好听?难怪你以前那么喜欢打我。”
她笑得疯狂,眼泪却在不断地流。
但这并不能让鼻梁被打断的她解气。
她又拿起了一块板砖,对准了他的鼻骨……
喀!
曾长住听到自己鼻骨碎裂的声音。
浓腥的鼻血争先恐后地往外淌,他又急又痛,晕了过去……
明月高悬。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随风潜入夜色(1)。
曾长住是在手指尖尖锐的疼痛刺激下,醒过来的。
睁开眼一看,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怪物正像喝奶一般,吮吸着他的手指。
那怪物看起来像人,又不像人。脑袋格外大,皮肤是半透明的,不止血管清晰可见,连皮肤下的心肝脾胃肾全都历历在目。
他吓得惨叫一声,甩动右手,把小怪物甩了出去!
身后却有人鬼声鬼气地道:“你怎么能这样呢?这是你儿子呀。”
他吓得想坐起来,却发现两只手都被绑在床头,只能疯狂地大喊:“这不是我儿子,这不是我儿子!”
他的儿子只有石头。
回头一看,出声的人是赵芳。
赵芳手里抱着个长长的玻璃罐,里面的液体往外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她缓缓地朝小怪物掉落的地方走去,双眼无神地道:“这是你的儿子。你忘了吗?我又怀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不满三个月的死婴捧起来,把他放进了玻璃罐里。
再把玻璃罐放到他胸膛上,让他不得不跟死婴面对面。
“可他死了,”赵芳的声音像淬了毒,“被你打死的。”
“你还记得你把我打进医院那天,在我肚子上来的那一拳吗?就是那拳,把你儿子给打没了。”
油灯在室内灯火摇曳,给浑身湿漉漉的小怪物镀上了一层诡异的幽光。
也让曾长住看清了他的性别。
是男孩!
这个认知让曾长住的心脏狠狠地疼了起来。
再看死婴,他眼神里忽然就多了份父爱。
可死婴透明的皮肤,遮不住底下满是怨气的黑眼珠。
曾长住甚至感觉到,死婴正在转动眼珠看着他,就差开口索命……
他哆嗦得像在筛糠,喉咙里发出恐惧的悲鸣。
赵芳却笑了。
她说:“今晚是他的三七,他该想爸爸了。你们爷俩一定得好好亲近亲近才是。”
说着,把罐子里的死婴连同泡尸的福尔马林溶液一起倒在了曾长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