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补救,就听周曼低低说了句:“还是生个儿子吧。”
她听愣住了,好半天才道:“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女儿……”
周曼没说话。
她当然更喜欢女孩。女孩儿总是漂漂亮亮的,又爱干净又更体贴人,就像小棉袄一样暖人。
可这个世界,女孩背负的伤痛注定更多。
她让石头他妈生儿子,是希望她的孩子能过得容易点;她宠苗苗,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至少在家里能过得容易点,希望她以后在外面就算遇到风雨,也能凭借母亲曾给她的自信与力量,硬闯过那片飘摇的天地。
她望向远处曾友良的背影。
她对他的要求不高,只要他能时刻分清亲闺女和亲侄子的区别,只要他别做伤害孩子的事,就足够了。
千万别像她前世那样,到了关键时刻,想到的总是老曾家的男娃……
前世,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
但这一世,她希望自己能称职。
……
当周曼因为石头他妈的事,对妇女副队长的推选有了别的想法时,一个出乎她意料的人登门拜访她来了。
李水仙提了半袋小米,给她放到了桌子上:“姐,你能推举我当妇女副队长不?”
自从刘三妹对她避而不见,而曾友良又残忍地罚她单独一个人捻一船泥后,她就对嫁进曾家的门绝望了。
她那天是怎样捻满一船的泥的呀!
捻了一整个上午,连一篰的泥都没捞得上来。后来还是柱头看她确实不行,去跟曾友良申请,让她在岸边用簸箕兜泥,才兜上来了。
但这么个兜法,要兜满3吨的泥,她足足兜到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呐!
兜完,浑身脱力的她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
她再也不想兜泥了!
周曼快被她乐死了:“你是哪儿来的信心,觉得我会推举你的?你要当选了妇女副队长,那不整天都能以工作的名义骚扰我家友良了?”
李水仙显然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道:“这个妇女副队长,对我来说就是一块敲门砖。社里每年都有读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只要我在副队长任上表现优秀,就很有可能争取到这个名额。”
“你也知道,现在大学生金贵着呢。能当大学生,就能去各大工厂各大企业当吃皇粮的干部,甚至有可能到县委、市委去。到时候,我不就一辈子烦不到你们俩口子了?”
见周曼不表态,她又拿着分寸威胁她:“这先锋公社,就没一个男人比曾友良强的。我要飞不出这里,那眼睛就只好盯着他一个男人了。”
“但你要答应,我保证填志愿的时候填外省大学,而且寒暑假也绝不回家!”
周曼呵呵笑着,把那半斤小米收了:“回去等好消息去吧。”
李水仙欢欢喜喜走了。
但周曼转身就质问曾友良:“李水仙是不是也来找过你了?”
曾友良心里打了个突:“找……找过……”
他赶紧把事情和盘托出。
李水仙跟他说的,和她跟周曼说的差不多,也是以一辈子不回先锋公社为代价,希望他推举她。
让周曼意外的是,曾友良怕她生气,还把别人也拖下水了:“她又不是只找了我一个,她还找了好多男队员呢!”
李水仙看出了男人们的忧虑,对他们说:“只要你们选我,生产一队的天就变不了。”
“女人嘛,从古至今做的都是辅助男人的活儿,怎么能翻身呢?男女体力都不一样,翻了身,女人喝西北风去吗?你们放心,我当了妇女副队长后,绝对会把男同志的话放在首位的!”
曾友良越讲,心情越好。
周曼看他那表情就不顺眼:“你是不是还挺开心?她都保证要跟在你们男同志屁股后面跑了,你是不是挺想选她?”
曾友良表情僵住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个听话的妇女副队长,他这队长的工作也好做啊。
可是……媳妇的意见也必须得听!
他立正表态:“没有,绝对没有!面对这个伤害我们夫妻感情的罪魁祸首,我怎么可能同意让她当副队长?!”
周曼心情却有些发沉。
曾友良在男人堆里,已经算得上是思想比较先进,愿意站在妇女的位置上替她们考虑的了。
但他依然还是被李水仙的话蛊惑了。
那别的男队员会怎么想,就更不用说了。
她心中叹息,任秀丽说得对,千百年来女人都是居于从属地位的,要提高妇女地位,以及让男人以平等目光看待女性,那真的是一项长期而艰巨的任务。
她吩咐了一声:“你去打听一下,李水仙是不是也去找女队员,要她们支持她了?”
曾友良没当回事儿:“不能吧?她都已经跟男队员许下承诺了,她还有什么能为女队员做的?”
周曼不屑地笑笑:“那可不一定。”
抱着疑惑,曾友良真去查了。
然后傍晚的时候,怒气冲冲地回来,把头上的军帽往炕桌上一砸:“妈的这个李水仙,我看她比狐狸还精!”
李水仙果然也去找女队员们了。
她告诉她们:“我上头有一个哥哥,下头有一个弟弟。夹在中间的我,从小吃不饱穿不暖。小时候,我妈让我翻越几座山头,去把我家自留地里的菜,拿去城里卖。”
“我的脚都打起了血泡,草鞋上全是血迹。可卖来的钱,我妈全拿给我哥和我弟买糖吃了!我一颗都没吃到!”
“我受够这以男为尊的男权社会了!男人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只要你们选我,我一定竭尽全力为咱们妇女同志谋福利!”
周曼:……
她调侃曾友良:“看来你们这位未来的妇女副队长,还是个演说家。”
曾友良脸都黑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听到风声,知道她是这么干的,故意支我去问?”
眼见为实嘛,让他亲眼见证一下自己是怎么被李水仙当猴儿耍的。
哟,脾气都上来了。
周曼倒确实是故意支他去问的,但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他感受丢脸的滋味,而是让他能抓住实证,把到处冒头的李水仙给摁下去。
她闲闲地道:“这还用听风声吗?整个先锋公社那么多男人,她就只挑上了你,哪怕你结了婚、抱了娃,她也初心不改。就冲她这份心劲儿,我就知道她是个心比天高,做人做事没有底线的人。”
“这样的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是很正常的吗?”
曾友良震惊了,他怎么就没想到?!
周曼又吩咐了一声:“其实要她选不上,也很简单。你把她跟女队员讲的那些话,告诉男队员。再把她跟男队员讲的,告诉女队员,就行了……”
她还没吩咐完,曾友良“噌”地站起来,极其认真地跟她证明他的智商:“我跟你打赌,她肯定还找上我妈,要她也推举她了!”
周曼无语了,打什么赌啊?!
“你有认真在听我讲话吗?”停了两秒,又问,“你怎么又在这种莫名奇妙的时候,生出胜负欲来了?你就非得要赢我一回是不是?”
上次她随口说了个冰棍保冷的法子,他愣是把它改造成流动冰棍箱了!
装备这么高档,投机倒把办公室的,怎么没把他当小贩抓了?
曾友良铿锵有力地道:“男人怎么能输?我告诉你,我学会的第一个汉字,就是赢!不信你翻翻,我这本字典每一页写的都是赢!”
不服气地坐在炕边,跟周曼眼对眼。
周曼:……
她摸出一枚硬币,问他:“是字,还是国徽?”
一片丹心曾友良:“国徽!”
周曼把硬币抛向半空,再接住:“是字。”
1比0!
曾友良抱头嚎叫!
赌徒不能认输,他红着眼睛:“再来,还是国徽!”
周曼再抛硬币:“还是字。”
2比0!
曾友良声音都开始发抖:“再……再来,我还特么选国徽!”
周曼不跟他玩儿了,把硬币收起,直接告诉他:“李水仙当然会找上你妈。她不仅会找,而且还会打感情牌。”
“她会说这些年她从不后悔跟你妈亲近,哪怕她年龄被拖大了,名声也被传得难听了,她也不在乎。因为你妈这些年,完全是把她当亲闺女在看的,比她妈待她都要好。”
“不信你去问问。”
曾友良:?!
他还真的不信邪地去问了他妈,结果刘三妹一脸见鬼的表情,问他:“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但他妈也很绝,告诉儿子:“放心,我肯定不能答应她的。别的事儿也就算了,妇女副队长大小也是个官儿,我肯定得给阿牛留着啊。”
“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一起当官儿,互相在生产队里也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她居然想让曾有牛当妇女副队长?!
曾友良被他妈的神奇,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周曼看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了,就知道3比0战绩达成。
悠闲地问他:“现在,你可以去向你的男队员们,还有女队员们,传递李水仙同志在不同群体里的发言了吗?”
曾友良丧着脸去了。
其实,就算他不说,周曼也是清楚他的心路历程的。
一开始,看到自己老婆立起来了,他多半是欢喜的。
因为许多他没有勇气,或是没有立场去做的事,她会开始帮他去做。
但慢慢的,事态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开始发现到,女人也是有智慧,也是有才干的。而且除了体格、体力这种天生的东西外,女人在其他方面并不比男人差。
哪怕他思想再比旁的男人先进,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前提都是建筑在“男主外,女主内”、“男人是天,女人是地”的基础上的。
他对妻女的宠,其实也来源于“男人就该对女人好”上面。
当某一天,天和地开始陷入混沌,他的心也就开始陷入了混乱。
周曼缓缓吁出一口气。
在这上面,她帮不了他。他只能自己慢慢消化事实,慢慢承认,男人并不是天生的强者,而是自古以来在资源的掠夺上,险赢了女性,把母系社会转为了父系社会,建立了自己的权威。
而女人,也非他所以为的天生弱者。
只要给予一定的环境和成长的空间,女人也是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的。
……
当天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完全黑尽了。
曾家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声音嘶哑凄厉地在喊门:“曼……曼姐,救命……救命!呜呜呜,救……救命……”
没喊两句,那人就闷哼起来,还有重物拖地的不祥声音。
周曼慌忙披了衣服,急匆匆跑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一道黑影闪到暗处,而地上依稀仿佛躺了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的。
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
周曼吓了一跳,立即联想起不幸惨死的朱秀梅,慌张地摸黑过去:“谁?”
地上的人咳了一声,用像是被砂纸磨过的嗓子答道:“……曼姐,是我……”
是石头他妈!
这时,曾友良也披着衣服,拿着蜡烛过来了。
烛光微弱,但也足够照亮眼前的情形。
石头他妈鼻血凄惨地流了满脸,有些已经干涸成了乌黑的血痂,鼻梁看上去格外不自然,像是……被生生打断了。
身体在衣服的掩盖下,不清楚具体伤情。但衣服上却印着灰扑扑的几个脚印。
露在外面的手和脚踝上,也有不少瘀青。
这暴行看着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