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
陛下万寿,举国同庆,大赦天下。
百姓倒没觉得这日子怎么了,毕竟天人享福和下届凡人本就没什么关系。只是官员们非要他们一同庆贺,他们也不好违抗。
只得敲敲打打、挤出一副笑脸,双手为他们送上家中半年收成,以表对陛下的孝敬之心。
京城各处都是敲锣打鼓,贺词连篇。
这便惊扰了院子里想要享福的另一个“天人”。
“吵死了吵死了!”
“一群刁民。”
蒋玄文皱着眉,将手头的酒杯砸出去泄愤。
自从他被贬为庶人,被人关押在亲王别院后,脾气便越来越不好了。
“皇兄也是,怎么真信了那些人的鬼话,真是得道长生——越活越年轻了。”
一回想起入京那日,蒋玄明看到王有伦拿出药瓶时的神色——阴沉凉薄,蒋玄文心中还有些发怵。
“贬为庶人倒也罢了,只是他自己得到长生之法也不愿意同亲兄弟说道说道,偏偏本王是白发增生,看他鹤发童颜,实在令人不快。”
蒋玄文心有不甘,毕竟财富美人在旁,谁会愿意早早归去?何况如今他连美人都见不得,更是憋屈得慌。
更有前些日子遭遇刺杀一事。
蒋玄文看着摆在桌案上的刻着龙纹的令牌,沉下脸。
“今日一切办得稳妥吗?”
没人应答。
“你打哑巴了?”
蒋玄文皱眉“啧”了一声,一挥手把桌子上吃剩的果子丢向座下那人。
这下终于把一直出神的人被敲打地抬起头来。
肥美的身躯瘦削不少,眼下多了一道深邃的刀疤,正是傅适全。
他捂着被砸痛了的脑袋,唯唯诺诺道:
“殿下,我还是觉得此事风险实在太高,您再看看……”
“哈哈?”蒋玄文立即嗤笑,接着冷下脸,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自己道:“来来来——你看看本王还有法子吗?本王的命都要没了,不赌一把全都完蛋,更别说是你这个蠢货了。”
“尽管做便是,本王何惧?”
听闻此言,傅适全唇角一弯,目的达到了。
他跟随西宁王逃离西宁,进入京城,就是为了这一日。
多少年了,他一直郁郁不得志,曾几何时也身体力行想要做一个好官,成就一番自己的事业,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西宁还有一个为非作歹的西宁王?一腔热忱早就在卑躬屈膝里化成汤水,唯余一副软骨无脸的坏心肠与蠢蠢欲动的壮志。
好不容易成了西宁王的心腹,来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捉妖师,竟然带着京城来的大理寺少卿真把这西宁的天给翻了!
这些年的隐忍功亏一篑。
得罪了京城的陛下,他也无路可选,只有寄望于西宁王。
虽说他被贬为庶人,可陛下估计觉得他没什么威胁,毕竟没有没收他手中的西宁两千兵马。只有真的下定决心要反,他才有出头那日。
如今真的要到了,傅适全心中激动与紧张都要藏不住了。
他捏紧了蒋玄文给他的令牌,躬身道:“既有殿下此言,下官不惜肝脑涂地。”
陛下夜宴,百官同庆。
殿外每一处都挂满了宫灯,每一个宫灯四面纱都绘制着不同画。宫灯随着跳动的橘红火苗转动,一折子戏徐徐展开。
云端之上有一身着青黄道袍的仙人,正凝望一株婆娑垂柳,从他手中抛下一枚桃核。
第二面一男一女眉目缱绻,立于花前月下,身后是柳树与桃树相对。
宫灯还在转动。
原本一对伉俪却以剑相指,男子神情愤懑不解,手中执剑对准女子心口,女子目色哀伤,可后退姿态尽显决绝。
最后一幕,二人共同飞升,脚踩祥云,仿佛依旧是一对神仙眷侣。
“姐姐,你在看什么?”
蒋玄明派人让他们一同来晚宴,齐沐晚便稍作了打扮,身着一袭苍筤纱裙,头发是云游初见她时的半盘发,多余的编成了辫子,垂在胸前。
两枚刀簪也重新簪入发间。
她正背着手仰头在看宫灯。
云游有些恍惚,齐沐晚的身影与初见时渐渐重合。
只是此时,云游是为了保护齐沐晚而来。
听闻云游在身后唤她,回头笑着应了一声。不过眼神很快又随着走廊上的宫灯流转。
她为他讲道:“这是《城南柳》。”
“吕洞宾下凡为了点化柳树,便种下桃树,让这两棵树转世为人陷入情缘。小桃愿随吕洞宾成仙,可老柳不愿。他舍不得夫妻情爱,于是因爱生恨杀了小桃。可后来发现一切都是仙人设下的幻境,最终大彻大悟放下执念,与小桃一同得道成仙,成了世间一段美谈。”
云游走到她身边:“不对。”
齐沐晚收回目光,问他:“什么不对?”
“舍不得情爱便自己去死,何故牵连妻子成仙?”
齐沐晚点头,又问:“若你是老柳,你会怎么选?”
云游毫不犹豫:“让妻子亲手杀了我,踩着我的尸骨得道成仙。”
“老柳根本不爱小桃,他爱的不过是一往情深的自己。于我而言,妻子的道就是我的道,妻子所愿也是我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