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位于长山仙域腹地的千帐峰上。千帐峰由宗门的掌事管领,却不属于任何一位真人,乃是长山仙域灵气最密郁的山峰之一。清心殿是千帐峰的主殿,也是长山仙域弟子共用的静心大殿。传闻整座大殿都是由千年以上的清心灵栢修筑而成,更有元婴大能的符篆加持,身处其中,不用运功就能清心凝神,因为大殿本身就自带了修养魂识得功效。每当宗门里有弟子将及进阶或者神魂不稳,都会禀报宗门求得此处用来静气凝神、精炼神魂。几日前宗门掌事已经在清心殿的使用简册上记明了,晓晨峰静雨真人借此殿观想三日,如今却是最后一天了。
清晨的朝阳第一次摸到千帐峰顶时便照见了独立殿前的一位仙女。那仙女身形苗条,纤颈柳腰,长裙及地的她大袖飘飘,配着随风微动的几缕秀发,让人觉得她几欲马上便要破空而去,脱出这个凡俗的世界。然而仙女却在聚精会神的紧盯上峰的道路,似乎热切地在等待着谁的到来。当两个俊秀挺拔的身形进入她的视野时,仙女柔和的面容上露出了真心的笑颜。
“师妹”,走在前面的仙君抬手见礼,跟在他身后的少年也躬身行礼。仙女不理会他们的行礼,她身姿娉婷地走到仙君身前,拉住他的双手道:“师兄好久不见了,师妹我甚是想念。”仙君也回视了她的双眼,神色温和地问:“师妹近来可好?”仙女微微低头,道:“我一切都好,只是给师兄添了这许多烦恼,师妹心里着实愧疚。”仙君反手握住了仙女的双手,笑望她说:“你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这里面就没有我的执念吗?”一直跟在师傅身后的藏潭不由自主的将目光停驻在前方两人紧握的双手上。那两个人,男的英俊的如玉树临风,女的温柔的如一汪清泉,怎样看,都是一双璧人。藏潭悄悄咬紧了牙,他再次低垂了头颅,让地面代替了那两双紧握的手。
这三个人自然就是师出无相峰的两代人:静雨、止水和藏潭。藏潭顺利筑基后止水带他回了长山仙域的无相峰,这日正是应静雨所约来到这千帐峰。止水从来不是多话的人,此来一样未跟藏潭交代过两人要做什么,而藏潭一直是师傅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然也不会多问。只见静雨手指轻画,清心殿四周的地面上灵光泛起,一道透明的结界就缓缓的将大殿笼罩在其中,结界最终在大殿上空合拢,清心殿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所在。静雨转身面向那师徒两人,微笑道:“这下就不会有人打扰到咱们了,咱们这就进殿去吧。”止水看了看身侧的藏潭,又复望向远,透过闪着微光的结界,仍然可见到长山仙域的秀美风光,只见得仙鹤翱翔、祥云流动,一派的祥和仙境模样。他转回头来,也带着笑望静雨道:“好,咱们进去吧。”
三人刚刚进入殿内,静雨便止住了几人的脚步,她再次运起灵力向着大殿深处的几个位置一、一点去,只见空旷的大殿地面渐渐有阵纹呈现,与此同时,源源不绝的灵气也自殿外氤氲而入,慢慢的在大殿的后方形成了一个阵法,阵法上方浓郁的灵气云团触手可及。静雨一直在输出灵气,直至阵法完成,她方微微低头抚胸,意甚疲累。止水面露忧色,问:“师妹,你不打紧吧?要不要坐下休息一会儿?”静雨微微抬头,温柔的对着他笑道:“我还不打紧,这不算什么。”藏潭一直跟在止水的身后看着静雨起阵,他于阵法所知不多,只是看到这座大阵的阵纹繁冗、灵气密郁,想来一定非同小可。藏潭将注意力转回到了静雨真人的脸上,只见那秀美的容颜上笑容依旧温和,但她的目光中竟带了三分的诡谲,跟她整个人的气质非常不符。藏潭微感诧异,却不明白是哪里不对,然而还不待他再仔细思量,静雨已然出手了。一道灵符骤然临身,不要说藏潭并没有防备之心,便是有防备之心,他一个刚刚筑基的修士也不可能是金丹真人的对手。灵符毫无偏差的落在了他的身上消隐不见,藏潭惊惧之余急忙内视,却并没有发觉任何异样。他不知所措的望向师傅,这回真的惊呼出声,叫道:“师傅!”原来同样毫无防备的止水也被一条绳索一样的法宝紧紧束缚住了,别说行动,就连站直身体都显勉强。这条绳索束缚的显然不止是止水的身体,还同时禁锢了他的灵气。止水也不可置信的望向静雨,问:“师妹,你这是在干什么?快放开我。”静雨微微叹气,摇头道:“师兄,你当我是谁?我是同你一起修行,共历生死的师妹,我会不知道你的为人吗?”止水皱眉言道:“我已带了藏潭来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静雨勾勾嘴角,也问:“我的修为不及师兄,如果这会儿不制住你,那么待会儿入阵的会是谁?是你这个小徒弟,还是你自己?”止水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咬紧牙关不语。静雨道:“我不想同师兄争执,我也知道师兄跟师傅的功法一脉相承,虽然不及灵根、神魂均类似的肉身,但亦可容纳师傅的神魂。”静雨越说声音越大,语气也激动了起来:“可是我要的是让师傅回来,就跟以前一样,咱们自在逍遥的在长生仙域里修行,哪怕我只剩了不长的岁月,也是九死无悔!”她用力拉住止水的袖角,泪水顺着她白净的面庞滑落了下来。静雨看着止水道:“我不是要用师兄你来换师傅!”止水被她拉的站立不稳,微微摇晃了一下,终于开口道:“师妹,师傅是我们的师傅,可我也是藏潭的师傅……”静雨立时打断了他,道:“果然我猜测的一点也不错,你……”话未说完,她空着的那只纤手轻轻拂动,正在认真倾听而且越听越是惊心的藏潭立时被一股力道打飞,直接落在了阵法的中央。止水惊呼出声,想要去救时却被静雨顺势一拉,斜斜地摔倒在了大殿的门口。
藏潭刚刚进入大阵时并未察觉异样,但是周围的灵气慢慢地沁入了他的体内,并且顺着阵纹的走势侵向了他的识海。他自己的识海还是在筑基时进入过一次,这回他身不由己的被不属于自己的灵气将意识带入进了识海。那里依旧是迷蒙的一片,依旧是不分上下东西,而自己的神识是那唯一的存在,如今这颗闪着微光的神识正在被越来越密集的灵气包裹起来,带着他的意识飞向不知名的边界之处。
止水望着镇中的徒弟茫然若失,挣扎道:“师妹你听我说,藏潭修行天赋绝佳,他的资质与师傅类似,但悟性还在你我之上,不但二十岁筑基而且短短时日便领会了无相剑法的第一重,记下了后三重。有他在,无相峰定能发扬光大。”静雨面色默然,道:“你果然是想好了,就连无相剑法也提前传授给了他,当真是思虑周全。可是师兄,自师傅离开,我就不觉得无相峰有什么要紧了。我要师傅,我也要你,没有你们在,无相峰便不再是无相峰。”
言谈之间,阵法中藏潭的身体微微闪光,一团小小的神魂出现在了他的头颅上方。藏潭猛然察觉自己脱离了肉身,在灵气的包裹下,他悬浮在了自己身体的上空。因为有阵法加持,他筑基期的弱小神魂并未消散,只能一边看着自己横躺在地的身体,一边听着阵法外两个人的谈话。联想先前那两个人的言语,藏潭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来如此,竟是这样!什么搭救?什么教导?什么师徒?原来都只是一个计划,竟然都只是一个计划!而他自己对师傅的一片痴心,原来就只是一个笑话!竟然就只是一个笑话!他想哭,也想笑,可是他连身体都没有,想哭不行,想笑也不行。藏潭放弃了几年来的纠结和挣扎,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神识投向了自己的师傅。如今的师傅跟自己一样,也横躺在殿门口的地上,被捆的如同粽子,再也没有了那副仙风道骨。藏潭终于可以放纵自己大胆的注视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想要自己看出一点痛恨来,想要自己看出一点懊悔来。然而几个呼吸过去,那乌发铺陈之上的俊颜面露惶恐,却仍旧是那样的难描难画。那就是那个从妖兽口中救下他的人,就是那个几年来将他带在身边言传身教的人,就是那个在北境丛林中让他凸显光芒、傲视群雄的人,就是那个可以让他义无反顾、舍生忘死的人。最终,藏潭还是升起了跟第一眼看到师傅时同样的感慨:这世间怎会有这样完美的人儿,这样的人儿怎会让自己遇见。藏潭微笑了,尽管他已经没有了表情,神魂还是微笑了起来。
“师妹,你给藏潭下了什么符咒,他的神魂怎会这样快的离体?”止水问。静雨微笑着说:“自然是我研究了多年的离魂符。这法阵太耗灵气,一旦阵中镶嵌的灵石用完,阵法就要散开了,所以他神魂离体越快便越方便师傅行事。”言罢她凭空拿出了一小节树枝,那树枝干枯的毫无生意,但周遭宝光萦绕,显然并非凡品。止水的目光从藏潭的身上转移到了树枝上,他轻声唤:“师傅”。静雨手指轻扬,小树枝缓缓地进入了阵法,悬浮在阵法的正中。树枝上的宝光飘散,一团神魂慢慢出现在了阵法里。那团神魂要比藏潭的神魂大出几倍不止,虽然跟藏潭的神魂呈现出一样的青白光芒,但辉光暗淡、形体松散,倒仿佛马上就要崩溃了一般。静雨的目光热烈了起来,她手指轻动,引导着神魂向藏潭的身体飘去。止水的目光一直紧盯着那神魂,眼见神魂开始移动,他甩甩脑袋,似乎要将什么念头甩抛出去一样。藏潭一直在注意着止水,这时顺着他的眼光看向正在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一大团神魂,想:“这就是他们的师傅吗?是他们想要用我的身体复活的师傅吗?我这就要死了吗?我还真是可怜啊!”藏潭觉得自己应该是哭了,可是他也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