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又恢复到了那种缓慢“解冻”的节奏。系统调试的插曲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虽然激起了剧烈的涟漪,但湖面终究还是渐渐回归了平静。林煜没有表现出更多异常,贺淮序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只是宅邸的安保系统维护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所有可能引发误操作的环节都被反复检查和加固。
然而,一种新的、细微的变化却在林煜身上悄然滋生。他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比之前创伤麻木期还要安静。不是那种空茫的呆滞,而是一种刻意的、将全部注意力都收敛于内的紧绷。他吃饭时咀嚼得更慢,更仔细,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下咽的东西;走动时,脚步也比平时更轻、更缓,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或者,怕牵动什么。
贺淮序忙于处理因之前专注庄园内部而积压的一些外部事务。一个重要的跨国并购案进入了关键谈判阶段,涉及复杂的利益博弈和夜间连线会议。他待在书房的时间变得更长,有时甚至错过了与林煜一起的晚餐,只能匆匆回来看一眼,确认林煜已经吃过且无大碍,便又回到工作中。
他并非没有察觉林煜过于的安静。但在他询问时,林煜总是轻轻摇头,低声说“没事”,或者“有点累”。贺淮序将其归因于上次惊吓的余波和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加上林煜的气色在精心调养下并未明显变差,他便也叮嘱了管家和营养师多注意,自己则被紧迫的公务牵扯了更多精力。
他忽略了林煜偶尔会无意识地用手按一下腹部,又很快放开的细微动作。
也忽略了林煜最近餐后总是立刻回到房间,很少在客厅或花园多作停留。
更忽略了,少年眼底深处,除了惯有的疲惫,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力隐忍的、生理性的痛楚。
这天下午,一场至关重要的视频谈判会议持续了超过四个小时。双方唇枪舌剑,气氛紧绷。贺淮序全神贯注,冷峻的面容在屏幕光线下显得越发锐利,不容丝毫分心。
庄园里,林煜的煎熬却在无人察觉中升级。
从清晨起,一种沉闷的、坠胀般的疼痛就在他下腹部盘踞,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像是不适的预感。他以为是普通的肠胃问题,没有在意,甚至刻意在贺淮序询问时隐瞒了。午餐时,他勉强吃了几口清淡的食物,疼痛却开始加剧,变成了阵阵绞紧的钝痛,伴随着一种冰冷的虚汗不断从后背渗出。
他回到房间,蜷缩在床上,试图用体温缓解那莫名的寒意和疼痛。但痛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逐渐蔓延、加深。到了下午,已经变成了难以忽视的、一波强过一波的绞痛,每次发作都让他眼前发黑,不得不咬紧牙关才能不呻吟出声。
他想去找点药,或者告诉管家。但每一次疼痛稍微缓解的间隙,那深入骨髓的、对“示弱可能招致麻烦”的恐惧,以及对“自己又成为负担”的厌弃感,就牢牢攫住了他。他想起菲启馆里,抱怨疼痛只会招来更残酷的“治疗”或嘲讽;想起自己似乎总是在给贺淮序添麻烦,从噩梦到失控,再到上次的系统惊吓……
不能再说。
不能再成为问题。
他死死地忍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刺痛来分散腹部的剧痛。冷汗浸湿了额发和睡衣,身体因为持续的疼痛和强忍而微微痉挛。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他开始感到眩晕,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管家曾来敲门询问是否需要下午茶,被他用尽全力才维持平稳的声音拒绝了。他不想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疼痛似乎达到了某个顶峰,林煜感觉自己的内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扭转。他再也支撑不住,从床上滚落下来,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身体蜷成虾米状,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却依然死死压抑着喉间的痛呼。
意识开始涣散,视野边缘发黑。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丢弃的冰冷街边,无人问津,只有疼痛和寒冷如影随形。
……
贺淮序终于结束了那场筋疲力尽的谈判。结果勉强可以接受,但过程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关闭所有通讯设备,带着一身疲惫走出书房。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开着一盏廊灯。往常这个时候,林煜要么在客厅看书,要么刚刚从花园回来。
“林煜呢?”贺淮序问迎上来的管家。
“林先生下午说有点累,一直在房间休息,没有出来用下午茶。”管家回答,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中间去问过一次,他说不需要什么。”
贺淮序皱了皱眉。累?这个时间还在睡?他想起林煜这几日异常的安静,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晚餐准备好了吗?”他一边问,一边朝楼梯走去。
“已经准备好了,贺少。”
“嗯,我去叫他。”
贺淮序快步走上二楼,来到林煜的房门外。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林煜?”他唤了一声,依旧寂静。
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贺淮序不再犹豫,直接拧开门把推门而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夜景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贺淮序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床铺——被子凌乱,但没有人。
下一秒,他的视线定格在床边的地毯上。
那里蜷缩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
“林煜!”贺淮序的心脏猛地一沉,几步冲了过去。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林煜的样子——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将黑发浸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和脸颊,唇瓣被咬得鲜血淋漓,双目紧闭,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还在无意识地微微颤抖。
贺淮序单膝跪地,伸手去碰触林煜的脸颊和脖颈,触手一片冰凉的湿黏,脉搏快而微弱。
“林煜!醒醒!”贺淮序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惊怒。他轻轻拍了拍林煜的脸颊,没有任何反应。少年的呼吸短促而轻浅,人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