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必怪那个多嘴的人，毕竟谁知道公爵这么一个人会耍这种心眼呢？难道他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家里，有人敢不好好招待他吗？主人都不能拒绝，何必苛求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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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乡村生活里，这已经是很少见的波折了。艾米莉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晚饭，也懒得下去和大家一起吃饭。

大家也都没来打扰她，只有阿尔弗雷德的儿子，一个才五岁多的小男孩，听说艾米莉是生病了，就拖着他的童话书过来，要给她说一个睡前故事才肯回自己的房间。

他恰好念的是天鹅公主那一篇。讲的是一位公主为了救自己的兄弟，到教堂墓地里，亲手采摘荨麻，再编成披甲的故事。

他念完这个故事，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艾米莉姑姑，为什么墓地里的荨麻那么可怕，那么刺人，却可以用来解除魔法，别的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反而不能救人呢？”

是啊，为什么呢？一定要自己受伤害才能拯救家人吗？

大概是因为睡前受到暗示，艾米莉梦到自己变成天鹅公主，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墓地里采摘荨麻。

她知道她在梦里，可是这是真的吗？只要采集到足够的荨麻，再把它们制成披甲，就能再次见到家人吗？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刺穿手指，着了魔一样只想快点拢起更多的荨麻。

快一点！只有足够快，她才能在梦境结束之前做好披甲！她又不要什么，她只是想在见他们一面而已，哪怕是梦里！

黑洞般的梦里，突然出现一道银光，是公爵。他带着国王的王冠，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问她：“你在干什么，我的王后？”

来不及了，艾米莉停下手，她被逮住就来不及了，她一件荨麻都没做成！

小时候读这个故事的时候，艾米莉总会想，为什么公主不跟国王解释呢？可是轮着她了，她也不想解释，她只想像个女巫一样对他怒吼：别妨碍我做事！

碍于教养，她也许会说得委婉点：别拿这种受害者的眼神看着我，是您拿刀对着我，您还委屈呢？

您再委屈，我也不会心疼您的。我们旁观者就是这样，没有同情心，更没有同理心。我不是早就告诉您，我配不上您吗？您该放下刀，也放过自己。

梦里的公爵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放下刀。可是有什么用呢，他不会谅解她，更不会帮助她。按故事的发展，她再留下来就该上绞刑架了。

艾米莉从这个索然无味的梦境中苏醒过来。

皎洁的月光照进这个满是檀木和桃花心木家具的房间，又在扶手椅的绸面上微微反光。艾米莉撑起身子，慢慢走进那片蒙着白霜的世界。这是现实的世界，但是是梦境的时间。

她慢慢在扶手椅上坐下，用手指描摹着扶手上雕的花纹，感觉陌生又熟悉。

她记得这张椅子，妮娜就躺在这张椅子上，彻夜不眠地照看她。等她病好了，也是妮娜搂着她，就在这张椅子上，她们坐在一起。

妮娜告诉她：不要怕，等你和阿尔弗雷德结婚了，我们就会回来的，然后再也不用离开这里。

那是她带她去玛西亚斯家的前夕。妮娜没有骗她，就像她们计划的那样，只要结婚了，她就回来了。

一个单身的女人必须得有一个男人庇护，哪怕她只是花自己的钱，住自己的房子，也得找个丈夫同意她这么过日子才行。这是她知道的第一个，没有道理但必须遵守的规则。

就像罗莎白天说的那样，偷情也有偷情的潜规则。还有公爵，他还觉得她做过一次他的情人，就该和他私奔呢。

这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理。艾米莉不喜欢道理，那不过是要人服从罢了。要是换成讲道理的人自己得服从，你看世界上还会不会有那么多道理！

艾米莉想起那些陈腐的，腻人的大道理就心烦。她回到床上，想着睡觉就好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直到清晨，窗外传来一阵“哒哒”的声响，再次将她惊醒。

这是什么声音？艾米莉睁着眼睛，又听了一会。这不是马蹄哒哒的响声，是用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

她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有月亮，今天是个晴天，所以女仆们会一大早到河边洗衣服，出了太阳正好晾干。

是的，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了，又或者说，是她旧生活里重复的一天来了。

每天都是重复的，单调的，有什么不好吗？结婚不就是为了这个，过确定的生活，而不是在别人的意志里无用地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