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异地恋真不是寻常人能谈的。
初秋的日子里,树叶还没黄,石板路上还积着一小堆金黄的桂花瓣,地面上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雨迹还没干,空气中桂花的甜香似乎都因水汽多了一丝氤氯,连挽单肩挂着双肩包,戴着耳机,一个人走在大学校园的路上。
这是他的大学日常。
平日里除却课业,以及必要的生活与消费活动,他和这所大学里的同龄人还没有什么格外深厚的情谊。从高中步入了大学,属于个人的自由的时间似乎在变多,社团活动、新的社交圈、层出不穷的聚会邀请......一切都在接连不断向他招手,连挽却实在没兴趣。
他越来越意识到自己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虽然都不算真正步入社会,虽然之前的高中生活也不算绝对的纯洁无瑕,但是大学生活,还是有点奇怪。
如果不是关系太差的话,寝室生活往往伴随着至少一次夜聊。到了晚上熄灯前的时间,连挽洗完澡,窝在被子里,眼前看着荆准发过来的消息,耳边会传来室友们压低了声音的聊天声:有人问你们想家吗;有人叹了口气,说这时候我爸妈应该已经到家了,现在我们家就我一个人在外地了;还有的床铺上干脆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说最好明城对他好点,不然他真的会想回老家。
手机屏幕上,连挽摁着键盘的动作悄悄停止,整个寝室现在也就他一个人没说过话。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也说一下自己在思念什么,省得其他人尴尬?
可是,别人说的除了老家就是父母,连挽思考了一会,实在不想特立独行来一句——说自己在思念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一岁的alpha——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好像太怪了。他继续默默敲起了手机键盘,寝室难得拉近彼此距离的一场夜谈也就这么被他沉默着略过了。
与同学算不上亲密,与男友,连挽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自从他考入明大以来,学期内的日子里,他与荆准见面的次数便算不上多。去年,分隔两地的年轻人能见上一面本就不易,加上男朋友还要参加高考,连挽主动提出了晚上例行的打电话和打视频的时间也要做出缩减,以免浪费高考生的宝贵时间。等到了今年,两个人一个远在北城的大学,一个人在明城已经读了两年的信息素专业,除却假期的日子里,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依旧没多少。
理由其实很简单,连挽在这种事上一向有一套自己的解释理论——无非是你和我都得先适应适应大学的生活。我们两个平时课业也不轻松,哪能经得住每个周末这么飞来飞去地约会呢。又一次拒绝男友周末来看自己的连挽躺在宿舍的床上,无视寝室里其他室友们的谈笑声和游戏音效声,在床帘围成的小小的暗色的空间里,戴着耳机,小小声地安抚着手机对面的alpha。
“不要皱眉头,”连挽听着白色有线耳机里传来的alpha的呼吸声,轻声说:“我一猜就知道你现在在皱眉。”
“你可以不用猜,”荆准声音里有些不满,“打一下视频,不就直接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明天还要上早课,今晚还是先不打视频了,”连挽照例说起拙劣的借口:“怕打完视频之后,”他声音低下去很多,低到已经几乎听不见,一个“见到......”小声说完,却还是有些难为情,于是直接在云连上打字给荆准发:
【连挽】:见到你的脸,晚上又会睡不好
荆准大概是一直看着手机屏幕,耳机里传来他的一声气声,连挽看着聊天框,对面很快回过来一条消息:
【荆准】:我是能让你做噩梦吗?
alpha的语气好像又带了点怨,连挽像哄人,又像挑逗,直接发:
【连挽】: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梦的。
换做以前,这话或许还能糊弄住alpha,起码是能让他先停下找连挽要一个答案的步伐。只是这次,被思念和一点怨怼憋狠了的荆准没再顺着连挽,只是发了两张截图过来。
一张是北城飞明城的机票。
一张是离明大最近的一家五星级酒店订单的房间号。
两张截图的时间都是后天,周六。
进入大学之后,见面少是一回事,连挽越来越不知道怎么面对和他见面是另一回事。
高考前的那些担忧都化作了实质,思念的力量过于强悍,让人畏手畏脚起来。可是,如果只是思念倒也比现在的情况要好——没有异地过的人对异地恋充其量只是一种想象,与苦涩相比,在连挽心头更占上风的是慌。
其实他有点难受。
时间和距离让两人无法真切坐在对方面前好好说些话的次数太多了,连挽有时候会有点不知道怎么看荆准,也不知道他会怎么看自己。
之前还会因为捱不住思念,晚上他还会戴着耳机走到操场,和荆准打着视频,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那张英俊的脸,笑一笑,和他讲着这两天自己做过的、见过的事。晚间的操场光线不好,他自己的脸在屏幕上不算清晰,只能看到模糊的脸庞与五官。alpha大概是坐在家中自己的房间里,灯火通明,顶灯的光线将那张脸完整、清楚地投射在屏幕上。连挽低着头,看着手机,忽然发现荆准的头发变短了一点。
不能真正牵着那个人的手,拥抱对方的话就会这样子的。爱人身上一点小小的变化,会因为时间与距离的催发被指数级地放大。连挽面上不显,心里却控制不住地有好多想法在慢慢蔓延:
他头发怎么变短了?
是一个人去的理发店吗?
怎么,什么时候去剪的头发,都没有和我说?
他脸上是不是有点瘦了?
最近喜欢吃的东西会不会和上次见面时有了什么新变化......
猜测多起来,有恃无恐的底气就躲起来。连挽也越发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自己在做什么。
夏季的深夜依旧闷热,连挽睡觉时却依然喜欢开一点窗,透进一点室外的风。忽然间,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噼里啪啦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天空中并未出现雷电的轰鸣,哗啦啦的雨突然下起来,好像专门有朵云专为了停在他窗边似的,飘到了连挽家旁。
连挽被这动静吵醒,迷迷糊糊才睁开眼,就听到噼啪一声,窗户被人从屋子里关上了。
荆准赤着上半身,也没有打开手电筒,就这么摸着黑,走到桌边,关上了窗子。
连挽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浑身泛着懒,他躺在床上,揪住一点本来盖在两个人身上的毯子,晃了晃,看着站在书桌旁的alpha,说梦话似的,含糊道:“怎么还站在那啊?回来吧。”
荆准不回答他,只是又在窗边站了一会,才静静转过了身。
他慢慢走到床边,也不出声,连挽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精壮的身躯在黑暗中模糊的剪影。这一点影子也就够了,可以让人拥有很多安全感了。连挽轻轻拍了拍身边的枕头,打了下哈欠,继续邀请他,说:“快上来吧。”
身侧的床垫慢慢多了一道重量,连挽放心地闭上了眼。想象中温热的怀抱却并没有到来。
有只手在顺着他的脚踝慢慢往上游离,细腻的肌肤上,带着薄茧的大手没有遇到任何阻碍,轻飘飘就来到了他的小腿边,正在他光滑的睡袍边打着转。这人的力道太轻,茧子滑过来,连挽都不觉得疼,倒是被痒得往回缩了缩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