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一同回到宫殿,一路沉默无话,左脸上火辣辣的发痛,估计是已经肿了起来,手下意识的想去碰伤口,看见父亲的冷漠的眼神,又强忍着放下去。
父亲的寝殿中遍布是温婉柔顺的侍女,她们身披轻薄美丽的衣裙,赤脚在柔软的地毯上行走,远远瞥见我的样子,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我一路略过她们落座,父亲的贴身侍从安德烈为我递上了一杯热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便忍不住皱眉,茶汤浓得像血,带着奇怪的苦味,涩涩地留在舌尖无法褪去,不知是哪个产区的陈茶。
帝国何时日薄西山到这种地步,连杯好茶都供应不上。
“欧文。”
父亲坐在上首,沉声叫我的名字。这时候的他褪去了浪荡子的伪装,格外像一个威严的皇帝,他问我:“今晚的事你需要要辩解吗?”
我觉得这个问法带着一丝诡异,想起他曾经无数次叮嘱警告我远离白塔,心虚之余心里又涌起一丝厌烦。
聊起白塔,所有人所有事,都表述得像在云里雾里,没有任何人愿意和我说清楚,只是一味的避讳和敷衍。
如今我窥得了它的真容,觉得也不过如此。
被献祭的尸体和被诅咒的血脉,历史上什么朝代没有过这样的东西,平凡得像皇室的标配,根本不足以抵挡力量散发的诱惑,是梅尔维的剧本都不会出现的俗套情节。
但猫说的未必是真话,我不能只相信片面的话。
没有得到回应的父亲厉声呵斥我:“说话!”
我闻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去了白塔,那又怎么样?”
父亲的脸色沉得快要滴水,对此他似乎早有预料:“欧文,我已经再三警告你,也不想再和你纠缠这件事,事已至此,你听着,我要你现在就启程前往奥德林,永远不要再回帝都!”
什么?
我腾一下站了起来,怒火和不可思议的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几乎是在大喊:“你要放逐我?凭什么?!”
父亲抓着我的肩膀,目光锐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白塔在诱惑你,它会让你说死无葬身之地!”
我依然昂着头不肯服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不想告诉我白塔和诅咒的真相,我自己去找,这样也不行吗?”
我想我已经长大了,至少身体长得比他还要高一些,不再是任由他随意摆弄的孩子。
很久之后,父亲的神色忽然软柔下来,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欧文,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处境,无知和贪婪是你面临最大的危险。”
他长长叹息,愁绪万千。
“当然,这不是你的错。”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我只不过是走入了白塔,撞破了血祭的秘密,就算是贪婪地与诡异生物做了交易,这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帝国吗?
在如此风雨飘摇时刻,没有这样的力量,又能维持眼前虚假的和平多久?
我父亲是保守的主和派,或许与天性有关,他厌恶血腥与战争,宁远退让,也不想引发冲突。
贵族势力的无限扩张,也是他所纵然的结果。
在父亲的生命中,大部分时间都轻松惬意,没有太多的烦恼。
但我没有他的幸运,说得再自私一点,生在风雨欲来的时代,没有强大的力量,我如何能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皇座之争中活下来?
我的地位频频受到威胁,他对那对双生子的偏袒,已经足够要了我的命了。
难道为此要将我放逐到远方吗?
更多质问和分辨还没有出口,我的眼前开始逐渐模糊,眩晕昏沉的感觉同时袭来,我猛地转头,看向那杯味道诡异的热茶,那股奇特的味道好像长出了藤蔓,牢牢锁住我的咽喉口鼻,意识逐渐消失之前,我听到父亲对他的侍从吩咐:“现在就带他走,马上!”
意识模糊的时候,我又匆匆望了父亲一眼,他那时是什么表情,我已记不清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会发生得如此之快,没有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走向巨变,命运之轮的转动快如闪电,不容许任何人有反抗的可能。
帝都新一日的太阳刚刚升起,我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离开了帝都,权势的争斗,血脉的诅咒,神秘的力量,连同柏里斯和我熟悉的所有一切都忽然离我而去。
迎面而来的,是席卷命运的飓风。
缓慢而毫无规律的摇晃中,精准尖锐的刺痛把我从昏迷中唤醒,突如其来的光芒从眼皮的缝隙钻进大脑,在清晰的影像出现之前,戏谑而遗憾的声音先在耳边响起,是一种孩子看到玩具坏了一样的语气。
“殿下这么快醒了。”
眼前是人是一个瘦削的黑发青年,穿着丝绸的华服,五官还算英俊,但透着一股邪气。
我身处一个急速行驶的马车之中,这里显然远离帝都,温暖湿润的空气带着微微的咸味涌进鼻腔,顿了许久之后,我的记忆和才昏迷的前帝都的清晨连接。
透过被风扬起纱帘,嫩绿的新叶缠绕的路牌隐约辨认出文字,才知道此处已处于奥德林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