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睁眼,再次站在了那片雾气中。
与上次幻境断开节点完美衔接,他又成为了那个五岁孩童,想要追寻父亲背影走入雾中,却被人拉住手。
“退后。”他闻声回头。来者黑色长发以一支古朴木簪绾在头顶,面颊瘦削,五官算不上多美,但有一股冷冽的英气,双唇紧抿,目光锐利。
是他在幻境中下坠时曾见过的女人。但彼时不过一个剪影,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只需一见,汹涌的熟悉感就让他确认,二人间一定有更深的联系。女人松手,没再朝他看上一眼,拧眉凝视着白雾喝道:“快退出来!”
“妈妈?”轻而稚嫩的声音响起,安得一颤。
这不是他的声音,是五岁的小安得抬手捏住女人手指,轻晃了下:“妈妈。”
女人没应,顿了下,再次甩开他的手,又叫了声:“路逢春!”
“小舒?你怎么过来了。”雾气内的路逢春终于诧异道,“你什么时候到的?”
安舒。果然,安舒就是他的母亲。猜想终于被证实,安得心中却没有放松分毫,反因其异常冷淡的态度添了几分茫然。
孟九也听见了二人对话。他的声音相比先前又虚弱许多,但或许是为了活跃气氛,还是以玩笑语气道:“是嫂子么?可惜我现在没法见你,真是失礼了。”
“这事之后再说,你先出来,这里不大对劲。”安舒理也不理孟九,上前几步停在浓雾边缘,“帐篷里的东西正在变化……我能感觉到。”
那声划破静夜的嘶嚎后,帐中就静下来。死寂蔓延,四周丛林也被这异样的静所浸染,虫鸣鸟叫,甚至夜风吹拂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那座帐篷就像个黑洞,将周围一切都吸入其中。
“不行。”路逢春断然反驳,“帐中物不过僵尸,就算起尸破棺,我也有应对之力。孟九那边情况不明,我得先将他带出来。”
孟九闻言哈哈笑着:“比起我,其他人到现在也没出声,不知是什么情况……你还是,先去看看他们好了。”他声音越来越低,咳嗽了声,喃喃道,“看来师父他老人家算卦还是有两把刷子,亏我昨日给他报平安时,还嘲他是大惊小怪。这下,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挨他的训……”说完这话后,他也静下来,任陆路逢春又唤他几声,再无应答。
“僵尸?”安舒声音沉冷,“不,不对。那不是……”她话音未落,雾中某处传来一道不祥的闷响,似有东西在大力捶打铁棺。几人皆是一凛,这一声后,捶打的动静逐渐密集起来,一下重过一下,咚咚如催命魔咒。
安舒的呢喃被敲击声淹没,路逢春低骂了声,脚步踌躇了下,仍选择疾步朝雾气更深处奔去。安舒低头看了安得一眼,将他扯到一棵树下:“等着。”
她捏诀,在安得身边一划,布了个镇恶辟邪的阵圈,便也飞快没入雾中,须臾不见影子。
闷响还在持续,安得呆了片刻,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又犹豫着缩回来。
从前的他,是怎样做的?乖乖等在原地?还是跟上一探究竟?
对小孩子来说,这样的环境实在可怕。他从前或许没有跟上去。可他现在是为了真相而来,不论如何,也该去看看的……
该死……他怎么还是,什么也记不起来呢?
幼时他看电视剧西游记,看到三打白骨精一回时,总忍不住埋怨唐僧明知外面有危险,还是执意踏出孙悟空画下的避妖圈。但真轮到自己,便知有些事,知道涉险也必须去做。
安得心一横,抬腿要跨出去,心念才动,还未及付诸实践,便觉眼前景物飞速倒退,很快,安舒画下的阵法就看不见了。
雾气瞬间将他吞没,前面数米的景象都变得朦胧。是小安得快他一步做出决定,紧紧追了上去!
对啊!小孩子才不会想危险不危险的事,那是理智的大人才会考虑的问题,他只知道爸爸妈妈都离开了,他也要跟上。
“看来你从小便不是会听话的小孩。”侯无应的声音响起,安得回头一瞥,见他正背后灵一样紧贴在自己身后,心头一定。
“前面有什么?”他低声问完,又轻轻摇头,“罢了……你怎么会知道。你就跟好我吧。”
侯无应幽幽道:“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是……准备好了吧。安得默念。无论怎样,现在已经不能回头,就一鼓作气走到尽头——
可不大的林子似被某种外力无限拉长了。他走了大概有五分钟,不仅没瞧见人影,连篝火和帐篷也不见。小安得终于也察觉到不对,停下脚步,左右张望。
“爸爸,妈妈,叔叔!”他喊道,只有翻涌的雾气回应他。他伫立了片刻,似乎是顺着某种直觉朝着一个方向走去了。
安得来了些兴趣:“我那时……是怎么知道该往哪边走的?难道真有亲人间的感应?”
侯无应给他泼冷水:“比起虚无缥缈的感应之说,被鬼物引诱的可能性较大。”
话音才落,小安得“咦?”的一声顿住了脚步。
他面前出现一个帐篷,帐门一角被风不停吹起又落下,似在朝他招手。在那雪白如魂幡的门帘后显出一个棺材的轮廓,可小安得朝那望了会儿,口中却呢喃着:“妈妈?”便往那走去。
被侯无应说中了!安得大惊,连忙想要控制住身体停下,可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帐篷越来越近。
“这是不可逆转的。”侯无应低道,“无论你怎样做,在过去的时空里,你被吸引去往主帐,是必然之事。”
所以作为旁观者,此时的安得不能左右前进的路线,只有随着过往的自己掀开帐帘,一脚迈进去。
森寒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他只是一缕魂魄,也产生被冻僵的错觉,小安得就更是反应剧烈,露出的手臂上飞快起了层鸡皮疙瘩,又连打数个喷嚏,瑟缩起来。
棺材就静静停在他身前数米处,其内没再发出任何声响,之前的敲打,嚎叫,仿佛都是他的错觉。但安得眼尖地察觉到那被弹满墨线的棺盖并非严丝合缝地与棺身嵌合在一处,它没有合拢,留出一条小缝,内里黑黢黢的,他隐隐有种被窥视的感觉,这让他极不舒服。
少年着魔一样,又走近了几步。甚至伸出手,想要将棺盖再推开几分。安得此时要还觉不出异常,那他就白学这么久的道术了:“我是被魇住了?”仿若鬼使神差,做出不合常理之事,通常就是被邪物魇住了。
侯无应:“不错。你踏出阵法那一刻便已中招。”
安得头大如斗:“你怎不早说!”他立时要施展法诀,却忘了自己不过附在一孩童身上,一抬手,小小身躯丝毫不听使唤,仍朝棺盖伸去,他便知道这又是“不可改变的宿命一环”。
侯无应站在棺边,注视安得的手贴上沉重棺盖,原本万不可能被一介孩童推动的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竟真的动了。
缝隙扩大,从最初的数指宽变为了能塞进小臂的大小,内里依旧漆黑一团。安得的体验则十分诡异,他无法行动,只能困在僵硬有如提线木偶的躯壳内,被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一举一动。
侯无应凑近了些,倾身靠近那缝隙仔细观察,顿了顿。安得便问他:“看见什么了?”
侯无应意味不明地“唔”了声,片刻后才缓缓道:“两对眼睛。”
安得:“啊?”
不待他再问,一颗生着长颈的头便自棺中悄悄探出,血红眼珠凝住他。
扭曲的脖子,黑色长发散乱纠缠。面前怪物有些像日本传说中的妖怪轱辘首,面容还是人的模样,却有极浓烈的恶意朝他扑来,就算是面对之前那只罗刹,或是伞鬼吊客那样的鬼物,安得也未曾体会过这样沉沉威压。
这也是罗刹吗?和先前见过的那只,一点也不像啊……
侯无应看出他所想:“罗刹,一切尸身皆可化。其外表与生前样貌有关,并无特定形貌特征。”
安得看着那奇长的脖子,上面并无吊客那样的勒痕:“这人生前究竟是……”
侯无应思量片刻:“旧时有马戏团为图新奇,会将常人以细瓶束颈后固定身躯。被束缚者需竭力伸长脖颈方能果腹,久之,便成这模样。”
不管罗刹有怎样悲惨的身世,他现在只是阴物。而阴物吸食血肉壮大自身是本能。
那头已经伸出来,小安得还在兢兢业业推棺。须臾后,一条手臂也搭上棺沿,罗刹撑着棺边缓慢站起,身形高大,肌肤苍白,却不见干瘪,反而十分饱满而富有生命力,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搏动,和寻常人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