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只得睁眼,看向正屋大门处,却原是有客到访,一个头戴灰色礼帽,身着深灰西装,手提皮制手袋的老绅士被黄一水引入屋中,大厅灯亮起,须臾侯无应自楼上步下。
除却大妖偶尔会唤乐伎来家中奏曲外,他还没见棠坞来过旁的访客。安得好奇,仗着餐厅黑暗无人注意到他,便悄悄起身,缓慢退至窗帘边,却冷不丁又有一毛茸茸的物什自帘中钻出,在他背上按了一爪。
安得吓了跳,猛回头,见一只浅黄色的黄鼠狼于窗台上人立而起,一爪撑在他后背,一爪还比出“噤声”的手势。
“我看看是怎么个事,别大惊小怪。”黄一山胡须抽动,低声嘟囔,小眼随即转向客厅,微微一亮,“诶,这人有些眼熟,我在哪见过呢……”
屋内,侯无应在会客的沙发上坐下了,老人也脱下帽子,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露出来。他满头银发上过发油,梳理得齐整熨帖,五官端正,一抬眸,却只有一只浑浊右眼,左眼则似被利器所伤,整个被剜掉了。
“一别经年,大人风姿依旧。”老者朝侯无应微微欠身,声音颤抖。侯无应略抬手:“坐。”
黄一山见了那独眼,忽讶异道:“原来是他。”
安得也被其面容所慑,愣愣道:“谁?”可二人这一问一答已惊动了屋中人,也不见谁有动作,一人一鼬便感巨力袭来,顿时身不由己,被风卷着从洞开的窗子扔到廊下,在地上滚成一团。
黄一山被安得压住身子,吱吱惨叫几声,又被闻声而来的黄一水扯着尾巴拔出来,这才化出人形,盘膝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大人不想让我们看。”他半晌才喘匀了气,还试图去扒窗,却怎么也瞧不清内里情状,只得在廊边坐下,嘴中喃喃,“居然是他,说来,也是时间了……”
黄一水也点头:“是时间了。”
安得好奇不已:“什么时间?那人究竟是谁?”
黄一山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个安得似的,幽幽看他:“是个人。”
安得:“是个人。”然后呢?他疑惑,“大人还有那样年纪的人类朋友吗?”老者虽瞧着精神头还好,但观其容貌,少说也八九十岁了。
这下黄一山笑了,睨着他:“你觉得,那老爷子多少岁?”安得便将自己所想说了,谁知他哈哈笑了声,神秘道:“错!这位老先生少说也有一千多岁了哦!”
“一千多岁?”安得咋舌,“那还算人么?难道,是得道的仙人?”
黄一山:“却不是仙人,而是罪人呢……”
安得:“罪人?”
黄一山顿觉失言,咳嗽几声将话题带过,含糊道:“我只听闻,他在大人才化形没多久时便与他认识了,自我到大人身边以来,似每过几十年就会来拜见一次,说来,上次是多久来着……”
黄一水淡淡接话:“五十四年前。”黄一山:“对对,都过去这么久了呀……”
安得却在他说“才化形没多久时”便心中一跳,几乎瞬间便想起了灵显为他展示过的那片尸山血海,直觉老者或许会与那场景有什么关联,可也不知这为何有这想法,便垂头不说话,只在廊下坐着,期盼等老者出来,能再瞧一眼。
这一等就是许久,就在安得思索着要不还是回房的时候,门被轻轻打开,老者迈出来,一眼便瞧见排排坐的三人。
“这位便是安先生吧。”眯眼看了他片刻,老者居然上前来,朝他鞠了一躬,“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一位比滕老爷子年纪还大的老者对自己行礼,安得如何受得起,连忙起身相扶,也没来得及问这个“大名”究竟是怎么个名。老者被他扶着站直了些,在极近的距离里,又就着屋中透出的灯光细细打量他。
那只独眼近看来更为可怖了,但安得紧盯着他的眼,一种奇异的熟悉却浮上心头。
老者想起什么,打开手提的皮包,从中取出个小臂长短的布袋来。他将布袋递给安得,笑得慈祥:“忘了备见面礼,不过这个刚好……还请你收下,或许得用。”
安得傻站着,不知该不该接,侯无应替他回答了:“他不用。”大妖低道,“收回去吧。”
“是。安先生在大人这里,自然要什么宝物都是有的。”老者还是执意将布袋递来,满面期待,“只是老朽见了安先生,总觉亲切,好像很久前便认识似的,故而……”
侯无应神色淡了些,沉默了下,松口了:“那你便拿着。”
安得得了首肯,这才将之收下,见老者直直盯着他,似乎是要他现在就打开,便将布袋的抽绳松开,从中取出一柄剑。
小剑色泽青灰,剑柄为五节连环,剑身则有古朴的星宿纹样,瞧着是古物。安得小心碰了碰剑刃,触手先觉冰凉,随后似有暖意自剑中浸出,剑身也随之变得雪亮,不由大感神奇,心知此剑不寻常。他许久前便想要寻一柄得用的法器,这剑来得正好,握在手中,竟有种亲切之感。
他朝老者感激点头,后者收回视线,缓步走下台阶,到了庭院中。
“如今,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离开前,老者回头,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色,“后会有期。”他再次一鞠躬,迈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轻快步伐没入夜色中。
安得抱剑出神,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人影子,才想起自己还不知他的名字。
侯无应也静立了片刻,眼眸定在门外影影绰绰的灯影间,许久,像是放下了某个困扰多年的难题,轻叹一口气。
而后便听身旁传来青年疑惑的嘀咕:“这柄剑,不知是什么来历?”
他回神,垂眸注视那正被来回把弄的小剑:“此乃三五斩邪雌雄剑中的雌剑。”
安得即便猜测此剑非凡品,也不料会听见这么大个名头。他惊得呆住,手一松,小剑眼看要砸在脚上。
侯无应一抬手,将之接住了。
“得了此剑,你便可多上一门课了。”安得手中一沉,剑被重新塞回手中,耳听男人道,“明日一早,到院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