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日暮时分,镇中人才渐渐多起来。
既是灯会,重头戏自然是在晚上。街道两侧悬挂的灯笼渐次亮起,整条长街仿若活了过来,眼看不少相携的情侣涌入镇中,安得担心侯无应觉得聒噪,忙扯着他到了水边躲清静,还没走到水边,便见水上也已飘了一片暖红灯流。
是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河灯。有莲花状,有楼阁状,还有兔子状,不少人坐在岸边台阶上写着祈愿的字条,随后将字条塞入河灯中,令之随水飘走。
谁教岁岁红莲夜……
“上元日,正宜祈福。你也放一盏灯吧。”侯无应朝岸边叫卖花灯的人看去,安得正有此意,上前问价,不多时买下两盏红莲灯带回来。
“我们一人一个,写下愿望,然后将之放走。”安得兴致勃勃,又取来摊贩提供的纸笔,递来给他。
侯无应接过,二人便找了处人少的水边石阶坐下,各自写起来。
侯无应很快停笔,安得却盯着纸条沉思许久,直到天色彻底暗下去,月亮出来了,他才刷刷落笔,又满意地拎起来甩了甩。
“愿年年得观此月色。”
侯无应接过他手中字条,慢慢念出来,不由停了停。安得笑嘻嘻地看他,又抬眼望天。
可惜就在他书写的这片刻功夫,云层竟很快又飘过来,将月亮遮住了,只留下灰蓝色天空。
安得不由惋惜一叹,很快又振作精神。怎么说,他们也算看过月亮了不是?他本还以为今晚啥也瞧不见呢。
他又凑去瞧侯无应的字条:“你写的什么?”
男人眼中笑意闪烁,将纸条递了过来。安得定睛一看——“愿安得早日学会制作元宵”。
“……好啊!你今早还说味道不错的!”安得猛地起身,却因蹲太久腿发麻,一个没站稳,就要往水里栽去。
侯无应伸手捞住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小心些。”
安得扶着他手臂站直了,继续以一种不可思议地神情看字条,又看他。
“真不好吃?”他狐疑地追问。
侯无应斟酌着词句,委婉道:“尚有较大改进空间。”
那便说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眼珠一转,很快想出了完美的解决办法:“那我之后每年元宵都做一次,长久下去,定然会大大长进!”
侯无应:……
他颇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字条被放入莲灯,随水飘远了。安得注视着两盏小灯在水中打着旋,不时贴在一起又分开,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时间已经不早,或许该返程回玉京去了。
他脚步才动,正此时,四周忽然传来起伏的低呼,不少人掏出手机对天拍照。
安得回头,那片巨大的乌云竟全然散开了,一轮皎洁素月当空,像只莹白玉盘,为小镇屋瓦洒上浅银辉光。
“月亮!”他只觉今晚运气实在不错,开心地拽男人的手臂,抬手指天,“看,月亮又出来了!”
月光混合远处河灯暖光,为青年面庞镀上层暧昧的色泽。侯无应长久地注视他的笑容,心内一片平静。
四下情侣咔擦拍照声不绝,安得想了想,将侯无应拉得略微俯身,两人紧贴在一起,以明月作背景,也咔咔自拍起来。
他变幻了几种姿势,一会儿面朝镜头手指月亮,一会儿侧身作仰望夜空状,一连拍了十几张才收了手机,心满意足。
今夜十分圆满!安得心道,眼看人流逐渐拥挤起来,终于决定离开,两人携手没入人群内,悄无声息没了踪迹。
然问题在他回家准备发照片时就显露出来。
连拍的照片里他很完美,可侯无应却既没看月亮,也没看镜头,只侧身,眼睫低垂着。
“这些照片,你都没露全脸!”安得侧躺在床上,编辑好朋友圈选择发送时仍忍不住惋惜,“你看我做什么呢!”
“你好看。”侯无应答得轻描淡写。
安得于是不做声了,吭哧吭哧良久后“噢”了下,继续将手机按得噼啪响。
侯无应侧身支颐,看着青年泛红耳垂,半晌,抬手捏了捏。
安得一抖。
不必再看月亮了。他有些心不在焉想。
因为最好的月亮,我已经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