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许久没睡得这样沉。没有碎片化的梦境,没有鲜血或死尸,只有永恒般的寂静,令他想安心地就此长眠。
但有什么东西一直牵扯他的手腕,将他往一个方向拖行,那种拖拽感初时细微,而后愈发明显,他不满地咕哝了下,翻了个身。
“有动静了!”黄一山咋咋呼呼的喊声在他耳边一炸,安得只觉一直包裹他的混沌被这声音震开,意识回笼。
安得睁眼,看着头顶的淡青帷幔愣神。这可不是他家。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下。他顺着转头,眼前是间雅致厢房,床帷以玉钩挂起,床边,桌边,团团围了一堆人与妖。
坐在床沿的黄一山和胡四,靠床柱而立的容堇,桌前坐着的周旸荀晏,还有最远处,倚在门边的侯无应。
见他醒了,侯无应的目光轻轻瞥来。
“我这是在哪?”安得挣扎着坐起,绕是他思绪还迟钝着,也知出了大事,“……你们怎么都在这?”
“你感觉如何?”胡四神情难得凝重,边问,边还扯着安得身上被角往上提了提。
安得回味了下,老实答:“头晕。”不仅晕,还有种宿醉后的飘忽感。
胡四轻吐一口气:“魂都差点没有了,能不晕吗?”
安得:“啊?”
容堇伸手,指尖捻着只眉眼弯弯的小纸人。
安得想起来了:“我看见它贴在我天花板上,然后看了一会儿……”再然后,他就人事不知了。
小纸人眼睛处的朱砂已经变成暗褐,那种窥视的感觉虽荡然无存,但其上似乎仍隐有阴气飘散。
“你中了一种名曰‘飞魂取念’的法术,此法能摄人魂魄。若非我与一山反应迅捷,你的魂魄恐已被拘走。”容堇面色苍白,他指尖一搓,青色磷火很快将纸片吞没,“竟能远程操纵纸人摄魂,这人的法力很深。”
安得这才瞧出他与黄一山都面有倦容,恐怕他轻描淡写的背后曾有一番恶斗,不由朝他们感激点头。
容堇柔和一笑,黄一山别扭地避开了安得目光,不过片刻后,又偷眼瞟他。
胡四:“摄魂术早已被玄门列为禁术。”她看向周旸,“周处长,你要不要解释一下,最近接连出这么多事,怎么不仅不见凶手影子,反而乱子越来越多,篓子越捅越大呢?”
人茧,禁术。摄魂,禁术。加之那个神秘的人口贩卖组织……
周旸面有菜色。
他觉得祈福法会那日他也该去安个太岁。他已经快被这接二连三的案子吸干了好吧!
荀晏一直若有所思盯着安得看,此时张了张口:“我觉得……”开了个头却顿住,像在思索要不要说。
安得平静道:“会和安舒有关吗?”
荀晏闭嘴,周旸不料他会这样问,默了默。
安得:“怎么?她从多年前就好研究邪术,出这种事,应该第一时间就会想到她吧。”
周旸摸着下巴。他先时怀疑过二人关系,但此事一出,倒能说明些问题。
要么,安得与安舒除却同姓外没有任何联系,毕竟虎毒不食子,她完全没有对自己孩子下手的必要。要么,这一切就不是安舒的手笔。
周旸:“不管是不是她,你会遭此一劫,说明有人盯上你了。这次不成,想必对方还有后手。”
但怎么偏偏是他呢?周旸心里也犯嘀咕。除却有点天赋,安得这小子还有什么独特之处?
荀晏:“那他岂非有危险?监管处会派人保护他吗。”
周旸轻咳一声:“当然,理论上来说,我们会保护受害者。但是……”
但最近各种要案扎堆,处里人妖鬼都在加班,人手根本不够啊!
周旸皱眉苦脸。
“便让他留在此处,好好修养吧。”看出他的难处,胡四接话。
周旸就等人识趣地递话头,闻言眼睛一亮,可胡四又道:“正好无应大人的棠坞有一处空置院落,我看就让这孩子去住好了。”
屋里静了。
侯无应:“为何是我?”
胡四一脸无辜指自己:“不是你,难道是我吗?我可是女孩子,收留外男,多不合适。”
“我看你并不在乎这些虚礼。”
胡四:“就算我不在乎,我法力不如大人,若幕后黑手再整什么阴邪法子要小安得的命,我处理不了,又该怎么办?”
她也是几百年修为的大妖了,说起这话却仿佛理所当然。但侯无应挑了下眉,并未反驳。
这倒是实话。他想。
青年见状,咳嗽一声打断他们。
“两位大人别争了。我觉得身体已无大碍,自己回家住就好。”安得说话倒是条理清晰,“幕后黑手方失手一次,总不会这么快就卷土重来。况且先前是我大意,之后我定全神戒备,不令其有机可乘。”
“能使用摄魂术的人,难保不会其他高阶法术。”容堇不赞同,“若其真再次出手,有了前车之鉴,定会更慎重。到时我们未必还能拦下他。”
胡四也附和:“不错不错。若他们拦不住,那小安得不就像砧板上的肉一般任人宰割了,真是可怜啊。”说着,还假作拭泪状,“况且,他也是我们妖族的东西,若在兑现承诺前出现了什么差池,你不觉可惜吗?”竟是再次拿那个约定当大幡。
安得此刻还真有在砧板上的错觉,难得生出些尴尬来,迟疑道:“我还是不打扰了吧……”
“你留下。”侯无应像是终于思索好了,一句话定下安得去向。黄一山的目光随之幽幽而来。
有他开口,众人都安下心来。侯无应先离开了,其余妖也陆续退走,周旸临行前保证会尽快给他交代,安得看他眼下青黑与日加重,反过来劝他保重身体。
荀晏则特意将安得拉到角落嘱咐:“魂魄动荡可不是小事,你这段时间需好好待着,别太费神。那什么道书都别看了,法印也别练了,就安心当个睡美人吧……”安得第一次发现荀晏絮叨起来也有老妈子的潜质,但说完这些,他又吞吞吐吐起来。
安得觉得自己知道他犹豫着要不要说的话是什么,宽慰地在他肩头一拍:“别担心,暂时还死不了。”
荀晏愕然抬头:“你知道……?”
他一直犹豫是否告知安得他童子煞未除一事,但说这话等同于宣告对方注定早死,总归太过残忍。因此他摇摆至今。
可听安得的意思,他早已获悉。
安得笑着:“我还等你带我除魔呢,怎么能说死就死?你欠我的恩,只带一次委托可不够。”
看他还能开玩笑,荀晏的担忧也散了不少,但仍肃然道:“至少三个月内,不行。”
安得乖乖应了。
至此,只有黄一山还留在屋中。他要领安得回自己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情为何变成了这样。
安得慢吞吞起身,出得门,才发觉他原来是在揽翠阁内的卧房。却是黄一山与容堇救下他后飞速回玉京,就近将他安置在此,这厢他一出门,一众莺莺燕燕便从楼上探头出来,笑眯眯打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