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擦肩的一瞬，他忽地停住，目光落在黄衣小童衣袖上。那处鼓起了一团，似乎揣着什么东西。

他感知到了很熟悉的气息。虽极淡，但确实是……

“站住。”侯无应道。两小童本欲扭头就跑，不得已又停步回身，苦着脸拱手：“……大人有何吩咐？”

这位大人虽法力高深，在妖族中颇受尊崇，但据传脾性有些阴晴不定，故而他俩只想快些脱身，不想又被叫停，心中不由七上八下。

侯无应慢慢走近了，大妖的威压不加抑制，两小童很快汗湿重衣。

“袖中，是什么？”侯无应道。

漱石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背了背，不敢作声。

僵持片刻后，一道傲慢声音自长廊另一头响起，打破凝滞气氛：“无应大人好大的排场，到了不入席，在此为难我的侍从作甚？”

却是两位青衣男子自洞门走出来。二人相似的面容皆极年轻，长发高束，眉点朱砂，衣带无风自动，隐有仙气。

“主人！”二童子异口同声唤道，只是语气几分心虚。

说话的是当先那位青年。他手持一把玉骨折扇，肤色冷白，貌若好女，一双上扬的细长凤眼中带着挑衅之色。侯无应没看他，直接被漠视让他更加不悦，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

“小青，不得无礼。”他身后男子眉眼比他温柔许多，声音也像春风拂面。他叫住青年，遥遥朝侯无应一颔首，颇有礼数。

安得听得“小青”，心知来者恐怕就是潭柘寺的大小青龙神，更是心神大定。

“有什么事先入席再说罢。莫让山君久等。”那温和的声音又道，“无应，你以为如何？”竟是直接叫的名字。

安得于是知道，外面这几只大妖约莫是旧识。

侯无应注视了会儿微笑着的青衣人。远处院落中隐有乐声，他轻挑了下眉，将此事揭过，转身走了。

安得耳听他竟没再继续追究，内心抓狂。

等等，先别走！

我还没得救啊！

**

瓷娃娃的呼救不会被听见，乐声渐渐清晰，想来是到了宴会之场。

“砰”一声轻响，漱石坐到坐垫上，带着安得的脑袋磕在桌上。他浑然不觉，苦了安得才被一路奔跑颠得要吐，又在一撞之下眼冒金星。

不过袖子垂在地上有了着落，他终于不再是无处使力的状态，翻滚起来更加方便。

他虽困在偶人中动不了，但能推动其翻滚。收效甚微，却是目前唯一的逃跑法子。安得于是勤勤恳恳开始越狱。与此同时，数曲终了后，乐师退下，外面安静下来。

“诸位拨冗前来赴宴，吾十分感激。”山君开口，是个细细的女子声音。她坐在主位上，左下首坐着侯无应，右边是二青，再往下才是其他妖怪，她先看了眼右侧，道，“弘济，灵显[1]。”又看左侧，“无应。”

侯无应：“我来此，只为你答应我的事。”

“你要的线索，我已有眉目。宴后再与你详叙吧。”女子笑笑，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一挥手，“开宴。”

一声令下，席间立时热闹起来，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但这些热闹与安得无关，这叫漱石的小童像有多动症一般，每当自己要滚到袖口处，他就动一下，叫他前功尽弃。几次过后，安得觉得被磕到的头更疼了。

侯无应低头饮酒，视线一直似有若无落在对面的黄衣小童身上。

酒过三巡，到了献寿礼的环节。漱石吃饱喝足，总算安分些许，安得耳听外间唱念礼品的声音，也快爬到了袖口。

……

“南海红珊瑚摆件一对——”

“千年老山参一支——”

每念一个礼物，山君都会赐下亲酿美酒。得了酒的妖怪似得了莫大荣耀，连声道谢。

安得心说这些礼物听着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山君酿的酒难道也是什么宝物，值得他们这般高兴吗？

他不由竭力又滚了半圈，将半个脑袋从宽大的袖口好奇探了出去。

就在此时，漱石仿佛是腿麻了，又换了下坐姿。他的袖子随之一倾，安得骨碌从袖口滚了出来，直滚到场地正中。

好巧不巧，念礼之人也停下，骤然的安静让瓷偶在地面滚动的声音格外明显，吸引来四面八方的视线。

“这是？”山君感兴趣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漱石已然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倒是枕流急中生智，扬声道：“这是我等为山君备下的礼物。”

“哦？”山君意外，“你们两个小娃娃，也为我备了礼？”

“是，是的。”漱石重新镇定，张口就来，“这是我们亲手制作的灵偶，当中寄有魂魄，可作耳报神！”

安得：……

山君柔声笑了，忙唤侍女：“去将之取来给我瞧瞧。”

她身侧少女应了声，下来将瓷偶捧起，转身回去。

被她捧在手心的偶人通体莹白，唯有秀气的五官着了色，眉眼弯弯，唇下还有一颗痣。

很眼熟。

侯无应目光凝在偶人面上，并不意外。

果然又是他。

他手一抬，侍女手中瓷偶飞出，白影一闪后，被他拿着捏在了手中。

“无应大人难道还缺耳报神，要同我抢么？”山君见状笑了。

而安得感到他掌心微凉的温度，不由浑身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