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滕老和她有什么联系,所以故意藏私?”安得敏锐地从他语气中察觉到某种含义,“你会不会误会了什么?我爷爷他定不会……”
他本想说定不会和安舒有牵扯。可话到嘴边,又觉这样说好似也站在道门一边,将那人认定是妖女一般。他不知为何不想这样做,卡壳了。
曲临山见他脸色不好,忙解释:“不。你别误会。不怕你笑话,云箓的精妙,绝非看几页详解便可学会的。我这段时日研究这残页,即便字字都认识,但也无法学到什么实质的东西……若说藏私,属实没有必要。”
他的意思很明显。这纸上的记载连他都学不懂,寻常人得到,可说毫无作用。
安得本以为是十分重要的修炼秘方,滕老才会将之藏起来。可若只是几页谁也看不懂的天书,藏着又有何必要?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曲临山笑:“滕老性格随和,从前同许多小辈关系都很好。我想,他大概只是想留个纪念吧。”
纪念吗?安得觉得有些不自然,但他什么也不懂,只能缄口。
曲临山的目光逐渐悠远,似乎落在了很久以前。
“我的师父,我,还有师兄,从前便在白云山上桃源观……”
曲临山的师父也是灵宝派道长,姓姚名顺瑀,道号扶摇子。
“这名字还真有意思。”安得忍不住道。姚顺瑀,尧舜禹,竟是直接将三皇的名字合为一个,
“其实师父的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曲临山笑了,“很狂妄吧?他也确实是个狂人。若不是这股劲,他也领悟不了云箓,更不会在安舒横空出世,震动玄门时,主动说要收留她。”
“……便是您的师父收留了安舒?”周旸说当时曾有位道门前辈十分支持安舒自创功法的想法。这个人原来就是扶摇子。
曲临山轻轻点头,神情怀念:“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师父和师兄在侧,成日不是练功,就是和师兄漫山遍野地疯玩。安舒性格很冷,初来时和我们颇有距离,可毕竟大家年纪相近,相处一段时日后,我们就相熟起来,常常三人一起探讨道术,或是偷师父养的鸡,自己做叫花鸡吃……”
一个老道士带两个小道士,原本的生活虽如世外桃源般美好,但终究平淡如水。突然到来的少女像是阵带着香气的风,注定要在所有人生命里都留下痕迹。
安得想象不出眼前沉稳温和的男人少时疯玩的模样,但听着对方讲述,他似乎也嗅到了泥土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气息。
三人在白云山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平静生活,彼此结下深厚情谊。但桃源终是一场幻梦,一切的一切在安舒暗中研究邪术被发现后戛然而止了。
“我师父支持她自创法术,是抱着鼓励后辈之心,同时他也不满道门的门户之见已久,认为那是固步自封,有心培养这么个不隶属于任何门派的半吊子去打那些老家伙的脸。当他发现安舒竟在研究以人命增寿这样的邪术时,他出离愤怒了,当夜就将她赶下了山,放话说与她再无干系。”
“念着过往情分,师父并未将她研究邪术之事公之于众。或许他那时还希望她迷途知返吧。可谁也没料到她沉寂数年后再现世,竟将这法术用在了一个山村里。”曲临山说到此,艰涩地停了停,“那可是一村的人命……”
“为什么就确定那事是她做的?”安得攥紧拳头,“如果一村人没有留下活口,为何会咬定是她犯的案子?”
他语气不由自主带了点激愤,曲临山安抚似的道:“既下此结论,自是有切实证据。村外阵法处有她从不离身的剑穗,此外,她在上山前曾于山脚小镇逗留,被一位卖豆花的老妇记下了形貌。事后道门调查此事时,她的描述与安舒别无二致。”
安得追问:“那被灭的山村叫什么名字?”
曲临山:“石羊村。”
果然没听过。安得又继续道:“可这本书里没有邪术!我看过了,这就是本囊括道家五术的杂书,最多还有些民间小法术,绝对没有任何不正常的东西……”
“想必是被滕老销毁了吧。那东西本不该存于世,被毁去才是正常。又或者她将记载邪术的那几页自己收起来了,也未可知。”曲临山一摆手,淡淡道。
“那另一人的笔迹呢?这又是谁写的?”他伸手指书页上作标注的娟秀字迹,“这明显不是同一人所写,若书是安舒所写,那注解呢?”
曲临山盯着那字迹看了许久,却慢慢摇头:“不认识。”
至此,关于残页的所有问题似乎都水落石出。
“总之,安舒销声匿迹已久,也不知她如今是否还在世,近来发生的怪事又是否和她有关。你若查到别的线索,与周旸说便是。”曲临山咳嗽了下,饮了口茶。
安得木然坐着,不知作何反应。曲临山也静坐凝视着他,并不多问。
直到曲临山的电话响起,对面沈筠咋咋呼呼问晚饭吃什么,二人才惊觉一日就这样过去。曲临山本想留安得一起吃饭,安得心中实在乱,婉拒了他的好意,告辞走人。
“对了,曲叔。”临走前,安得想起另一事,“你的师兄是谁?”
这人在他的叙述中贯穿始终,却像道影子,连名字也未被提起,仿佛无足轻重。
但从他说起两人少年时同修同游的神情来看,这位师兄在他心中应还是有些分量吧?
男人端茶的动作停住了,在渐暗下的黄昏里,他清瘦身形几乎和周围树影融为一体。
“路逢春。”
这个名字被他低声念出来,很快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