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此时夜风刮过，落花满天几乎遮蔽月光。一人一妖相望，一瞬间周遭一切都远去，目中只余彼此。安得又往前凑近了些，嘴唇微启……”

“这都什么东西！”黄一山实在读不下去了，猛地将手中书倒扣在桌上，“这谁写的？”

“不知道啊，除夕宴会后，坊间就流传起这小册子。”颠倒梦想一层，黄一山叉腰立在众小妖围坐的桌旁，桌中扣着本蓝色封皮的无名书册。

他本是路过此处，见一群连人形都化不全的妖怪围着窗边桌子津津有味看着什么，便也好奇地上前凑热闹。谁知会看到这么个通篇胡言乱语的话本故事！

见他神色不对，小妖们面面相觑了会儿，迟疑着道：“……一山大人，敢问这书有何不对吗？”

不对，大大的不对！

“少看些话本故事，当心把脑子看坏了！”黄一山思索片刻，肃容摆手，“该干嘛干嘛去！”

小妖于是散了。黄一山等他们都走远，才又皱眉拿起那小书册，悄悄收进袖中。

他定要好好研读下。

……

水汽将浴室玻璃门浸染得模糊，透出朦胧人影。

屋中飘着歌声，却没有一个音在调上，连被放在洗手台上的铜钱串都在这声音下颤抖起来，似乎其中有什么东西想逃离。但唱歌的人显然沉醉其中，丝毫不减兴致。

半小时过去，歌声终于停了，身披棉质白浴袍，头上随意包着毛巾的青年走出来，慢吞吞踱到客厅，打开冰箱拿出罐可乐，啪地打开仰头就饮。

一口气喝下大半听，冷饮的凉气顺着喉咙浸到周身。安得在浴室被热气蒸得绯红的脸颊总算降了点温度，又拿起易拉罐贴了下自己脸颊，喟叹一声。

人生乐事，莫过于此啊。

他此时还不知自己即将乐极生悲，又披着胸襟大敞的浴袍在开了暖气的屋里晃悠一圈，才回到浴室镜子前，将包裹头发的毛巾取下，慢慢擦拭起略长的发丝。

擦头发的间隙，安得习以为常点开某个视频软件，一边看游戏实况解说，一边拧着滴水的发尾。正看得津津有味，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荀晏发的。

“在干嘛。”

安得按了暂停，点开聊天框回复他：“刚洗了头。怎么，你回国了？”年假还没过完呢，这人的度假会这么短？

那边二话不说甩过来一张截图，是一个论坛的聊天版。

打头是一个标红的贴子，贴名是【谁知道帮忙收了伞鬼的那小子什么来头？】，贴名前有一个小小的“热”，跟贴人数达到了百人。

这是天师云app的界面。安得慢慢挑起了眉。

荀晏：“没回呢。正在外面吃饭，刷手机看到这个，发你看看。”说完，又一股脑发来十来张截屏，是贴子里的讨论内容。

安得看去，发觉这讨论贴还是匿名版，无论发帖人还是回帖人都看不见id。

-楼主：大家都知道之前南闾山负责封印的伞鬼逃出来了吧，麓城那边还死了好几个人，听说最后有一个半吊子从它手下逃出通知了监管处，这才抓到它。这人是什么情况啊？

发帖人似乎只是单纯好奇安得身份，下面很快有人回他。

-匿名1：我的兵马那夜恰巧在那附近游荡，回来告诉我，那半吊子很年轻，手下也养了兵，一个是影魔，还有个不知是什么妖怪，有些道行。

-匿名2：影魔也能当兵马？#鄙视看来这人实力不怎么样，能从伞鬼手下逃脱，估计只是好运吧。

-匿名3：楼上的，那可是伞鬼，南闾山那群人由它破开封印，不还傻乎乎寻了数月没能将其捉回吗。要没点实力，怎可能全身而退。

-匿名4：那你说哪个有实力的人会收影魔这等只能用来偷窥听墙角的小怪物当随从，我洗耳恭听！

-匿名5：你没听1楼说那人身边还有别的东西吗？能让他的兵马看不出来头，能力定然远在其之上。

……

这两人似乎杠上了，你一言我一语刷了十几楼，才有人回复了楼主最初的疑问。

-匿名23：这人我知道啊，不就是白水巷六如斋那位滕老头的孙子吗。

-匿名24：白水巷？就那个骗子一条街？

-匿名25：我赞同2楼的话了。骗子的徒弟能有什么实力。

-匿名26：滕焕之？他从前在首都挺有名气的，不料也晚节不保。

-匿名27：如今太平世道，没那么多妖魔邪祟可除。不弄点腥盘，怎么养家糊口。

……

接下来又是口水战，无非是两边各执一词，一方认为为赚钱弄点骗术无伤大雅，一方则声称既是天师，就应恪守节操，万不能和行骗沾上关系。

两方车轱辘话来回说，显然又歪楼了。安得无聊地下滑截图，目光定在一条留言上。

-匿名77：今年的祈福会上，监管处处长可是亲口说他也会参加年中的授箓考试呢。但我记得报名考试的前提不是要有师从吗？原来行骗也算有师从啊。

凭借安得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经验，此人绝对是阴阳怪气在拱火。

果然，这层楼下排了许多问号，众人不忿，纷纷声讨安得。

-匿名78：这人什么背景啊！考试报名规则都能为他改吗？

-匿名79：名额本来就不够，他一个外人来凑什么趣。

-匿名80：不过就算来了，他也肯定考不过的。授箓考试为确保筛出的人都能独立处理异常委托事件，是从不放水的。上上次是让参试者理清荒村鬼宅迷云，上次是制服百年僵尸，这次的也不会简单。

-匿名81：不管简单不简单，他一个没资格的人就不该来！来了我准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

安得一目十行看过去，一直划到最后一张图。

-匿名105：叫安得是吧。南闾山镇的鬼，用得着他多管闲事吗？还敢来授箓典冒头，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截图结束了。安得见末尾这句回复语气不善，皱了下眉。

听起来这人似乎是南闾山的，因为他制服伞鬼一事心有不满了。

“你怎么想。”估摸他已看完，荀晏缓缓问道。

“能怎么想。”安得继续揉着半干不干的发梢，懒懒打字，“让他们说呗，我又不会少块肉。”

“如今玄门不比从前，好些嫉贤妒能之辈，自己没什么成就，便只将气撒在后辈身上。”荀晏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打好了复制上来的一样，“伞鬼出逃，南闾山的人本打算自己私下偷偷解决，不料被你遇上公之于众，等于明晃晃打了他们的脸。你之后可能会有麻烦。”

安得实在搞不清这些大佬的逻辑：“……我不过小人物，这事若不是涉及到我朋友，我根本不会管。他们能找我什么麻烦？”

不过聊到这，他倒是想起另一事：“那天祈福会，那个柴老对我似乎不太友善。我听周旸说，他是南闾山的人。”

“不错，他是如今南闾山的话事人，柴道源。他们这派从前立派时从南洋那边学过些巫术，很有些阴毒手段，你之后见了他可得躲远些。”荀晏的告诫关怀满满。

安得：“知道了。”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贱兮兮地回复：“怎么，想哥哥了？”

安得：“我还等着你带我接委托呢。”

荀晏实在很难理解世上竟有这般工作狂。他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会儿才回复：“初七。”

安得回了个“到时联系”，便关掉聊天窗继续看游戏直播。

正此时，发根水珠滴在了手机上。屏幕顿时不受控制地开始自行操作，先是退出了当前观看，又点进了另一个直播间。

安得立刻要退回去，可扫到标题，手却顿住。

这是个灵异探险直播，标题很吸引人：“深夜探秘闹鬼地，夜半哭声为哪般？”在线人数突破了五千，在同类直播里算是相当多的。

安得来了点兴趣，没点退出。自他亲身体验了种种不科学后，只觉这些灵异探险节目都是作死，也是多数主播运气好，若真遇上什么东西，九条命也不够。

主播似乎正在赶路，录像设备被他拿在手里，仰拍到其下颌，实在是很奇特的角度。

弹幕哈哈刷着：“这什么视角……”“我要看主播的脸！”

而等他将手机移上来，安得便明白为何一个灵异探险直播也能有这么多人了。

因为主播实在是长得很俊美。蜜色皮肤，高挺鼻梁，上扬的桃花眼笑盈盈的，略卷的红发被鸭舌帽压得紧贴在额前，整个人有种介于乖巧和痞气间的矛盾气质，去当颜值主播也完全够用。

弹幕立刻开始调戏，一堆“苏临哥哥好帅”，“苏临宝宝笑一笑”刷过去，主播看了看，将镜头从自己脸上移开，转而去拍四周环境，边拍边介绍：“这地方大家都听说过吧。传说十年前有户人家集体吊死在家里，之后这就成了著名闹鬼地，人称‘吊客楼’，许多来过夜的博主都声称听到鬼哭。今晚我也会在此住一夜，看我能听到什么吧。”

说话间，苏临进入了一座废弃的独栋小楼，他目标明确，直直上了二层，推开一道老旧木门。

“这就是那家人吊死的房间了，咳咳。现在我要铺睡垫，等下再聊。”他设置好支架和手机，将电筒放在一旁的窗台上，开始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垫子。

不少观众显然就是冲主播的脸来的，对灵异压根没兴趣，见他走远些去忙活了，很快在弹幕里聊起天来，讨论的也无非是主播的身材真好一类。

“窗外的树上有东西。”

这时，弹幕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没人在意这话，都以为只是博眼球的观众，安得倒是晃了一眼，但聊天刷得飞快，很快将那话淹没过去瞧不见了。

他目光不由往窗户处扫了下。小小窗框外黑压压一片密林，手电筒的光束又是对室内的，从手机拍摄的角度根本看不清林间究竟有什么。

他便也没再深思，继续看观众聊天。

不多时苏临铺好了睡垫，回来拿起手机，挑了几个关心他安全的弹幕回复：“没事的，我有带防身的东西。况且传说都是骗人的，我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