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无应没说话，安得想了下，觉得对方坐着自己站着，好像故意要俯视他一般，很不合适。于是也试探着跪坐下来，小心挪到案边：“大人……”
他脸上堆出最讨好的笑，但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换位思考，他也觉得自己有点太不要脸了！欠了一条命，一个任由差遣的承诺，如今兑现的期限不明就算了，竟然还敢再来讨恩典。
可没办法，胡四已经算是顶厉害的妖怪，既她都无法帮自己，似乎只能求助他了。
侯无应静静注视他。在这样的目光下，安得只觉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他将蜃鳞取出来，可怜地抿了下唇，开始组织语言：“我想请求大人让我……”
他不知要如何描述自己的需求，卡壳几秒后，侯无应竟先开口了：“可以。”
啊？
安得猛地抬头看他，神情呆滞，嘴唇微张，全无平日的聪明劲。
他不是幻听了吧？
侯无应目光从那淡色唇瓣下的红痣一扫而过，又慢慢上移，凝视那双闪烁的眼睛，片刻后，竟笑了声。
他面对安得时最常见的神色是面无表情的淡漠，或是薄唇略微勾起，目光却冷若薄冰的样子。安得还从没见过他这般仿佛十分愉悦的神态，配合着鬓发不整的模样，着实令人心折。
怎么突然笑起来了。还笑得这么好看！
安得心中忽地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也就错过了下一瞬男人笑意尽收。他小声道：“我自己都不明白到底想知道什么……大人能帮我吗？”
他挠着脑袋：“大概就是，要用这鳞片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候，让我看见什么场景之类的。”
但到底是什么场景？是滕老之死，是自己未见过的父母，还是缺失的记忆？
不对，这蜃鳞回溯的幻境似乎要他本人亲历过才行，那第一个就被排除了，滕老去世时自己不在他身边。而后面两个，或许也可归结于同一个……
侯无应看着青年的发顶。和初见时于山林中惊鸿一瞥不同，此时安得头发明显许久没打理，略长发丝散乱地垂下，这让他显得更加柔软无害，但若被这表象蒙蔽，那便大错特错。
在汪宅时，他曾观视过青年的梦境。
梦境很是混沌的，只有一片浓雾，树丛中奔跑的人，以及茫然的，深沉的恐惧。
只是还没等他再多看一些，安得便醒过来了。但梦中那人的心情却长久地留在了他心里。
他很好奇这个人类缺少的记忆究竟是什么。若能亲眼看见，想必也就离看破此人之心不远。
人类大多一个样子。即便外表各异，但归根结底，内里都填满了贪欲。
为贪念，花言巧语，欺世盗名。这情况在安得这小骗子身上尤为明显，即便胡四与周旸都对之青眼有加，即便此人似有改过向善之意，但侯无应从未轻信。
安得就像一个花团锦簇的瓷瓶，旁人瞧着他千好万好，摆在哪都赏心悦目，但将妆点的花枝一抽，就发觉这人内里是空的。
他会捉住他的把柄。
他会看破他的心。
安得期期艾艾看他：“那我们就……”
“但不是现在。”侯无应在青年灼热的注视下淡道，“每月逢三日，三魂不稳，正是离体的好时机。五日后，正是初三。”
安得愣了下：“这东西还需要魂魄离体？”他还以为就像把人催眠那样让他“看到”呢。
“记忆有时会变，只有回到当年，看见的才是绝对的真实。”大妖压低声音，“况且，你不想亲自经历一遍往事吗？”
安得很想。但往事于他就如薛定谔的箱子，他不确定里面是猫，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侯无应告知他时间后，抬手送客，黄一水便又将他引出了院子。
棠坞的门重新合上，风中犹带旖旎的香气。安得糊里糊涂在院门外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点不真实的感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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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头，颠倒梦想大堂内走进一道白衣身影。
黄一山直接走到柜台后，伸手在桌上敲了下。台后一只九头雉鸡抬起其中一个头，赤红的眼珠疑惑地盯着他，而剩下的八个头还各忙各的，有在对账本的，有在和小二交代事情的。
虽然和酒馆大老板容堇不大对付，但本着有钱不赚是傻子的心，黄一山还是在得知颠倒梦想开了一局押侯无应会否对“那位人类”有情的赌局后立马前来下注，并将积蓄全押了“不会有情”这个选项。
这事该押什么想都不用想，安得那点小心思还是他看出来的。但是方才从主上那异常温和的态度中，黄一山觉得自己隐约嗅到了点不对。
他迟疑了下，掏出钱袋掂了掂，先问雉鸡：“之前的那个盘口，如今双方押多少了？”
雉鸡在柜子后翻翻拣拣，翻出个记账的单子递过来，单子左右两边以黑红二色毛笔写着“有”和“无”两个大字，其下分别是“一赔二十”和“一赔三”。
看来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黄一山暂且将心放回肚子，随即又警觉：“你家老板押的什么？”
他想起一个传闻。据说容堇开这间酒馆之初，雇人和进酒的花销都是他从前赌博赚来的。
雉鸡支支吾吾：“这……这不能说，不合规矩。”
黄鼠狼粲然一笑：“这样啊，那就算了。对了，还没问过你，你们这么忙，是领一份工钱还是九份啊？”
雉鸡像是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呆了片刻后傻傻道：“一份。”
黄一山作大惊失色状：“那你们老板也太黑心了吧！我真心疼你啊鸡兄！”
雉鸡陷入沉思。
黄一山抛了下手中钱袋，笑嘻嘻看他。
“他押的‘有’。”片刻后，左数第三个雉鸡脑袋忽然小声地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所以我们也都压的‘有’。”
“跟着老板押，准没错！”九个脑袋小声絮叨，“准没错，准没错！”
呵呵，那你们老板这次可要栽大跟头了！
黄一山眼珠一转，将钱袋推过去：“那我还是押‘无’。”
他准备之后再找黄一水借点钱，也都押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