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
雨绵绵落了几日,街上人往来匆匆,面容麻木,脚下一刻不停,像是永远有干不完的活要奔赴着去做似的。
黑色风衣青年穿梭在人群间,像一阵平静的微风。如果行人能看一眼他,便会发觉其手中拿的是柄油纸伞,竹作骨,白色伞面上绘着兰花,古色古香,与周遭环境很是不同。若是再多注意他一会儿,或许还会察觉更多信息,比如青年是从公园的一株枫树后凭空走出来的,而他的步法看似寻常,却带着某种奇特韵律,每一步的落处都仿佛提前设计好,这让他瞧着身形飘忽,时隐时现。
没人注意到这些。别说安得有意收敛自身气息,又用了传说可行走阴阳的踏罡步,便是他就如寻常一般大剌剌走着,忙于自身琐事的人们也不会注意到身边的细枝末节。
安得如今已经能自在出入玉京了。虽然此“自在”只是说他可以进出城门不受盘问,此外活动范围仅限琅嬛宝阁附近,但相对初去时那鬼祟行迹,已是大有长进。
宝阁在他上次去过的清河坊内,是个单独的院落,素雅整洁却门庭冷清,只有一只黑猫守门。
有人类获准出入玉京的消息传开,叫城里的妖鬼们稀奇了好久──毕竟城主不喜人类是无妖不知的事实。于是安得才去那几日,坐在靠窗的桌案边,余光总能瞧见各种各样的头探出院墙偷看自己。
但随着来的次数渐多,那些好奇的窥视就少了,许是因为妖怪们发觉他不是什么惊才绝艳的天师,只是个无趣的普通人罢了吧。
他不知道的是,这时已经有些好事妖怪们暗中揣测他与侯无应的关系,并在之后传播开,形成了相当一部分谣言势力。
而他也因此栽了大跟头。所谓大祸起于毫微,便是如此。
此日的雨从玉京下到了人世,安得走前收拾好书,望着外面迟疑了下,看向桌案对面的旗袍女子:“他……心情又不好吗?”
他如今知道,侯无应心情不佳时,玉京内便会下雨。初听此事时还在心中腹诽了下这是什么公主设定,甚至猜测其真身是传说中行云布雨的龙,可现在安得已见怪不怪。
女子目光落在手中书卷上,没抬头:“非也。这次不过自然云雨。入秋了,你没听说过‘一场秋雨一场寒’么?”
安得:“那前辈可否借我一把伞。”
胡四懒洋洋一抬烟斗,门边侍女领命而去,再回来时,递给安得一把华丽的蕾丝晴雨两用伞。
安得:“……有别的伞吗?油纸伞也行。”
“不就是一把伞吗?能遮雨便好,至于外观,有什么要紧?”胡四嘻嘻笑。她近来时常在安得看书时找他说话,两人关系已经很熟,像是寻常朋友。
安得仍是坚持拒绝了那把蕾丝伞。虽然他不至于因为一些侧目便不好意思,但也没有故意引人关注的喜好。
胡四惋惜地叹了一声,轻轻咕哝:“你们人呀,为何总是这般在乎外表呢?”
这句话安得没听见。侍从很快重新取了伞回来,他撑开一看,伞面素雅,总算满意了,即将步下回廊时随口道:“其实,我还是最喜欢黑伞。”
不起眼,简洁大方,并且百搭,没入人群中,轻易找不见他。
“黑伞?”胡四撑着下巴看了眼外面,忽地想到什么,眉眼弯起来,“我倒是有个关于黑伞的故事,你要不要听?”
“不必了。”安得知道她又要讲那些鬼怪传说。这段时间在他看书时,胡四总是乐此不疲对他讲这些东西,若是从前的安得或许还能捧个场,但真的鬼怪他已经亲眼见过不少,便不想再从别人口中听真真假假的故事了。
道别后,青年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只留朦胧雨帘。
胡四笑了笑,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声音慵懒自言自语:“洞察人心的伞,总是在人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希望你永远不会遇见……”
**
“这该死的雨!”麓城中心一座写字楼下,穿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望着外面的雨幕咒骂。
往来上班族神色漠然与她擦肩,她在门口逡巡一圈,自己原本撑开放在大厅的伞不见了,更加愤怒:“该死的偷伞贼!”
这是她丢的第几把伞了?这些低素质的乡巴佬,就不能自己去买一把伞吗?
“小丽,要一起撑伞去地铁站吗?”身后有道怯生生的声音叫她,魏丽回过头去,只见是和自己同组的新人秦晴。
女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素面朝天,脸色暗沉,两条长而杂乱的粗眉下是一双浮肿的眼,眼中闪烁着温吞怯弱的光,好像随便旁边来个什么人都能将她吓一跳似的。
“不用了。”魏丽甩了下马尾不耐回复,在秦晴连声呼唤中直接快步出了门,迈进雨中。
不就是地铁站吗,离这里也不算远,她才不要和那人一起打伞。
她高跟鞋踩在地上,溅起一蓬蓬水花,其中有些沾在了她的高级丝袜上,这让魏丽心中的怒气愈发高涨。
那个叫秦晴的女的也不过才来公司四个月罢了,凭什么组长把向领导进行季度汇报的名额给她,自己比她好看,比她会说话,这个土货,究竟凭什么抢她的露脸机会!
她一定和组长有什么特殊关系吧。魏丽心中生出这样的念头。一定是的!这个总是满脸无辜的女人,想必是知道什么表情最能博取男人怜惜,平日里还总装出一副傻乎乎又热心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对她有好感……
贱人!
魏丽在脑中将那张脸撕扯得粉碎,愤愤走了许久,才发现早该到了的地铁站不见踪影,而四周竟然有些荒凉,不像城中心该有的街道。
她是走错路了?魏丽皱眉,疑惑地四下望望。雨帘为她的视野添上了一层灰白滤镜,但能看清的是,整条长街空无一人。
不过也是。会像她这样冒雨行走的还有谁呢?若不是她的伞被偷走了……
西装已湿透,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她不知多少次在心中咒骂她今日遇见的每一个人,最后怅然叹息一声。
要是有伞就好了……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愿望,魏丽忽然瞥见前面街边废弃的铺子前放了一把无人问津的伞。
黑色的长柄伞,靠在店铺卷帘门的一角,边上还有滩水渍,像是才被人用过后随手放在那里的。
今天总算走运了一次!魏丽想也没想,上前拿起伞就走。
匆匆走了几步,不见伞主人追来,她这才撑开了伞。头顶雨帘总算消失,但又有另一种更加粘稠的液体滴落下来。
“什么鬼东西……”魏丽骂骂咧咧着抬头,话音随着猛地合上的伞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