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有片刻安静。

安得飞快收起讶异，重新端起已被他扔到十万八千里的“高人风范”。他直视黄袍道士：“你是？”

道士唇角微挑，露出丝讽笑，扬着下颌道：“茅山派，荀晏。我是纪三少爷请来除祟的，你又是谁？”

安得要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就白长这岁数了。明显，纪家人内部有分歧，也或许是互相不信任，这才造成如今一事二请的局面。

一山不容二“骗”，但此人若能接手，倒是能叫他摆脱麻烦，只是未免在雇主面前露了怯……

他思索着两全之法，身边铁架床忽地晃动了下，发出刺耳嘎吱声。

荀晏与安得皆一愣，抬眼看去，只见方才还死气沉沉躺着的纪老突发癫痫般剧烈抽动，没抽一会儿，还侧身呕吐，吐出一堆污黑秽物。

安得没绷住神色，讶然看向地上那一滩污秽。若他没有眼花，当中似乎有长线状的活物在扭动。

荀晏眼瞳微缩：“竟是此物！”

他也顾不上再和安得针锋相对，袖袍一卷重新将门带上，随即从袖中抽出把铜钱编成的小剑。

小剑有成年男人小臂长短，每一枚钱币上都氤氲着紫光，被以一根根红线编在一起，相比之下，安得那用来装花架子的桃木剑就像小儿玩具一般。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心说这小子道具还挺精良，与此同时，老者仍在不停呕吐，像肚里有个无底洞一般，很快在洁白的瓷砖地面上积起一大片黑水。

安得此时也已瞧清楚了，老者吐出的东西里确实有许多黑色细丝在蠕动，乍看去像是某种虫子，可哪有这么长，这么细的虫子？

当它们慢慢纠结成一束，从地上蛇一样昂起“头”后，安得发现，那是头发。

长长的，黏糊的，漆黑头发。

他迷迷蒙蒙的脑子里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只觉一股凉气自脚底泛起，直冻到心头。

荀晏冷哼一声，将僵硬的安得拨到一边：“此乃发蛊，苗疆邪术的一种，以被害者的发丝入蛊，发作后，头发会逐渐挤满人体血肉经脉，直到宿主死亡。你号称大师，连这也不知？”

他语气很是欠揍，安得却无心反驳。他见青年熟练地从袖中取出一罐糯米洒在床边，又捻了两张符贴在两人额头，确信荀晏手中那铜钱剑不是道具了——这人是真大师！

他就像个漏气的皮球，气势散后，飞快扯出个笑，脚步开始往门边挪：“我看我还是不打扰……”可没走出两步，被荀晏一拦。

“你的符和桃木剑是真货，对阴物有些用处。你且留下来给我打下手！”说完，他也不等安得反应，提剑就朝地上那团头发斩去！

铜钱剑落在发丝上，焦臭弥漫，头发似乎发出了凄惨尖叫，也或许只是被灼烧的吱吱声，总之，当荀晏收回剑后，那团黑发已经变成一滩烂泥，在地上不时抽动。

安得：“就这样……？”

荀晏：“你帮我将他翻过来。”

他叫安得。安得不由看了眼从方才起便立在门边不动的青衣人，心道这人怎得不叫他同伴帮忙，但仍是上前搭手，与之合力将纪老翻了个面。

荀晏以铜钱剑一划，不见锋锐的剑竟然将老者衣衫直接划破，露出布满脓疮的后背。他左手大指掐住二指第一节，口颂：“天清清，地灵灵……天师教主降来临，神兵急急如律令。[1]”右手横过铜钱剑，以剑身贴上背后皮肉。

霎时，烤肉样的“滋滋”声响起，脓疮上冒出青烟，片刻后疮下皮肤鼓动着，竟钻出一缕缕黑色头发！

头发争先恐后从肉里钻出来，又不敢触碰铜钱剑，在老者后背四散爬开，如尸上蛆虫。

它们飞速逃离了这架床，落地后却没有离开屋子，而是朝着隔壁床的纪大少蛄蛹去。这时一直守在门边没动的青年才出手，以一节长长竹筒将之收集起来。

安得只觉自己后背也幻痛了下，心道人体里有这么多头发，这人还能活着吗？

半晌，直到纪老后背没有发丝再钻出，荀晏才收回剑，轻舒一口气。

“你先前的符给我一张。”他朝安得摊手。安得忙从包里翻出几张，一股脑全塞他手里。

这些符都是他网购的。店主自称灵宝派传人，画符如喝水，卖的符价格都很便宜，安得一次买得多，还能再压价，用起来毫不心疼。

荀晏两指捻着符，手腕微振，符纸自燃，很快符灰便在纪老背后铺了薄薄一层。一直萦绕在周围的臭味消散不少，转而飘起股寺庙道观中常闻的香火气息。

荀晏赞道：“好符。”

安得经过一通“不科学现象”洗礼，脑子还木着，对于这手燃符术也没表现出多大反应。荀晏又看他一眼，神色稍缓，哼道：“心态不错。”

他拍拍手，神情轻松，指挥人也很顺口：“解决完一个，下一个。过来帮忙。”

这么看来，所谓的除祟似乎也不是难事。安得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