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毒当真无解?”
“当真,不然大庆的前太子也不会死。”
屋外一道声音响起,打破了我内我与皇兄的说话,“陛下,大庆皇求见。”
宁晚栩想都没想便扬声拒绝。我心里算着,这两日已经不下十次了,
看他的样子我终究还是于心不忍,罢了,我也时日无多了。
“慢着。”我出声阻拦道,皇兄一脸不满的看我,“你要见他?”
我点头。
“见他干嘛?”
“有些事情终归要解决,有些话也终归要说清楚。”
最终,皇兄还是没有拗过我。
我没有请他进城,而是去了城外寻他,皇兄生怕杨昭趁乱将我掳走,不仅亲自跟在我身后十步远近,周遭的密林里更是布下了层层侍卫,将这片空地围得密不透风。
“你皇兄倒是一如既往的谨慎。”杨昭目光扫过隐在树影里的暗卫,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玩味。
我也觉得皇兄未免有些小题大做,可他是我皇兄,总归是为了我好。我淡淡瞥他一眼,直言道:“防小人不防君子。”
“哦?”他挑眉,饶有兴致地凝望着我,尾音拖得绵长,“那囡囡觉得,我是小人,还是君子?”
我懒得再与他周旋这些口舌之争,索性开门见山,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杨昭,我若是跟你回去,你便肯退兵?”
“自然。”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我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笺,递到他面前:“让我跟你回去也可以,但你得先把这份停战协议签了。”
杨昭垂眸扫了一眼纸笺,竟连上面的内容都没细看,便抬手咬破指尖,将殷红的血指按在了落款处,印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我看着那枚刺目的红痕,心头微震,忍不住脱口而出:“你都不看看协议内容?”
他抬眼望我,墨色的眸子里盛着细碎的光,语气轻缓却字字真挚:“只要是你给的,即便是毒药,我也会一饮而尽。”
我望着他眼底的认真,喉咙微微发紧,沉默片刻后,终是轻声开口:“杨昭,我要你娶我。三年前那场未完成的婚礼,终究是个遗憾。我想,完成三年前那场仪式。”
“好。”他应声,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我依你,明日我便昭告天下,以大庆帝王之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入宫。”
杨昭走后,皇兄的斥责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他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都在发颤,“明知那是火坑,为何还要巴巴地往里跳?!”
他足足骂了我半炷香的功夫,直到嗓音沙哑,才终于泄了气似的,狠狠甩了甩袖子,丢下一句“罢了!”,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夜色渐浓,云潭竟是连夜赶了过来。她踏入房屋时,带进来一身的寒气,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只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手抚上云潭送来红色嫁衣。
云潭沉默片刻,缓声道:“妙妙有了身孕,身子重,实在不能前来。她还特意叮嘱我,让你给她腹中的孩子,取个响亮的名字。”
我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却泛起一层湿意:“我肚子里这点墨水,哪里比得上你。她啊,就是故意的,摆明了想看我出丑罢了。”
次日天光未亮,杨昭不知从哪里从的仪仗便已侯在凉城城门外。金锣开道,彩绸漫天,八抬大轿缀满明珠,行走间叮咚作响,衬得整条长街都浸在喜庆里,只是少了城中百姓的欢送。
皇兄并未露面,只遣人送来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是母后生前之物,锦盒上的封签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我捏着步摇,插在发髻之间毅然决然的踏上凉城城门的城墙。
城墙很高,往前看,是大庆,往后看是兰鄀。
“杨昭,”
我望着他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朝墙下的他喊去,他今日一身红衣,与三年前的我初见他时一样的好看。
我开口,声音被晚风拂得有些轻柔,却字字清晰,“三年前的遗憾,我们今日已然补上。这场婚礼,很盛大,我很满意。”
“宁宛如,你做什么?你下来,你若敢做出傻事,我定灭了你的兰鄀。”
我没理他,继续说着:“杨昭,协议上写的三十年两国不见兵刃,可是我要你在你有生之年不得踏入兰鄀半步,你可应?”
“我应,你说什么我都应,你快下来。”
眼泪被风吹开,我低头看着城下的杨昭,“下不去的杨昭,我说过,你我之间是累累白骨,是血海深仇,我们注定不会有结果。”
“宛如,你想要自由,我给你,你想回兰鄀,我送你回去,你不想见我,我便一辈子不去找你,我求你,你快下来好吗?上边太高,太冷。”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太高,太冷。像三年前那天一样。
我不等众人反应便是纵身一跳。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风灌进领口袖口,冻得我浑身僵硬,意识却异常清醒——三年前也是这般坠落,只是今日便没有那时这般幸运了。
直到那声沉闷的撞击声自身下传来,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又迅速褪去,只剩一片轻飘飘的虚浮。意识如风中残烛,明明灭灭间,我只觉自己依旧靠在他滚烫的怀里,那沉稳的心跳贴着我的耳畔,成了这混沌里唯一的锚点。
我缓缓闭上眼,睫毛上沾着泪水,顺着眼角滑落。累了,真的累了。三年来的颠沛、怨怼、挣扎,都在此刻烟消云散。能这样睡一觉,安安稳稳地歇一歇,真好。
嘉靖十一年,大庆昭烈皇后沈氏,薨逝于冬月,年仅十七。